“妳記不記得冷爐谷被攻破那晚,鬼先生突然出現在禁道時,黑蜘蛛倒戈的情況?妳不覺得以黑蜘蛛聽命之甚,鬼先生的法子其實很笨很多餘?布好計劃猝然發動,全面攻佔冷爐谷,不是比同我們瞎打一氣利落得多?勝券在握,又何必捨近求遠?”至此,蘇合熏已跟不上他的思考速度,卻未如往常般蹙眉,反抿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唇勾,略微側首,饒富興味地等他說下去;雖未介面,認真凝眸的模樣卻令人微感暈眩。
被這樣的眼神注視著,哪怕再荒謬無稽的推論,都能得到率然出口的勇氣。
“鬼先生操控黑蜘蛛的方式,可能出人意表地原始,或為暗號,不然便是信物之類,須得當場亮出,才能讓她們服從。
是故,冷爐谷不得不由谷外之人佔領,不能直接對黑蜘蛛下達天羅香易幟的命令;沒有他在,黑蜘蛛便毋須理會其號令,又或者……須以其它持令之人的號令為先。
”蘇合熏眼睛一亮,終於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我在想,持有那暗語或信物的,也許不止鬼先生一人。
”耿照定定地望著眸光爍亮、恍然而悟的秀麗女郎,低道:“那個出手救了阿纓、此刻正於谷中暗行的神秘人,同樣掌握了號令黑蜘蛛之法!” 自從當眾受辱的恐怖夜晚之後,轉眼已過數日。
孟庭殊一直被安置在天宮頂層的廣間,鬼先生給她安排了六名僕婦婢女貼身伺候,這些人當日都不在麻福施暴的現場,撥了來孟庭殊房裡,吃住起居都在頂層,並未與其它下人混雜,並不知道姑娘身上發生了什麼事,看待孟庭殊的眼光一如既往,仍當她是高高在上的代使、教門的精英,一般的盡心服侍。
連當晚幫她洗凈一身狼藉、塗藥敷創的,都是另一批陌生的婢僕,翌日孟庭殊便沒再見過那些人,彷佛與那段不堪回首的污稷記憶一同埋葬了似的。
虧得如此,她才未在自厭自棄、自我否定的雜識中崩潰,身心得以慢慢復原。
用過午膳,僕婦揭窗撐起,涼風徐徐,已無殘冬之寒峭,甚是舒心。
孟庭殊靠著軟枕,斜卧在窗邊的黃花梨木美人榻上,曬著溫暖的太陽,忽覺縱在昔日也無這般待遇;便當上護法或長老首席,日子不過就是這樣。
半琴天宮頂層一向是門主專用,她還不曾上來過,據說雪艷青常於此間演練槍杖,本是空蕩一片,只擺著更衣用的屏風之類;此際堆滿房間的名貴家生,不用問也知道是誰的安排,應搬自門主、乃至姥姥的起居處,其精緻華麗的程度,連幼玉房裡的亦多有不及。
不知不覺間,孟庭殊在和煦的暖陽春風裡睡著了,夢裡罕見地未再出現那醜陋噁心的施暴禽獸,連日來籠罩心頭的烏雲似正消淡……也不知睡了多久,她身子一動,感覺一物自肩頸滑落,睜開眼睛,赫見是原本擱在床頭的一襲外衫,為她披上衣物的俊朗男子正要回座,見她醒來,歉然微笑:“我本來以為動作夠輕啦,沒想還是驚動了代使。
”孟庭殊坐起身來,一時間卻不知該不該行禮;便想開口應答,依舊吐不出“門主”二字。
從征服者的立場看,鬼先生對她可說是禮遇已極,雖說含有代替部屬補過的意思,按冷爐谷此際狀況,孟庭殊也沒有硬著脖頸與鬼先生蠻王到底的籌碼,軟硬皆失,還談什麼臉面尊嚴? 幸好鬼先生舉起手掌,示意她毋須多禮,免除了稱呼叩拜上的尷尬,孟庭殊雖不認同他侵佔教門的惡行,亦不免多生出幾分好感。
“……代使的身子好些了?”他坐上一隻雕花綉墩,翻過桌頂的薄胎瓷杯,隨手點了清茶,便如閑話家常般,氣氛溫煦宜人。
孟庭殊不喜歡被這麼問。
這隻不過是不斷地提醒她曾發生在身上的慘痛記憶罷了,落手再怎麼輕巧,終究是揭了傷疤。
但這人自在的模樣她並不討厭,只點了點頭,低低應了一聲。
鬼先生也不生氣,怡然道:“大錯已然鑄下,我縱使殺了麻福、懲治了采茵,也不能還代使一副清白無瑕的純阻功體。
然世上武境,殊途同歸,便在《天羅經》中,亦還有絕學無數,擇一精研,未必不能登上極頂,傲視寰宇。
依我之見,代使此際所缺,非是純阻之身,而是一處寄託。
”孟庭殊心思機敏,聽懂他的言外之意,蒼白的面頰微泛潮紅,一時不知該如何響應。
天羅香之人多半沒什麼婚娶的念想,層級高的教門菁英因腹嬰功阻丹之故,更視男子為採補爐鼎,如同雙修一道中男子一貫輕視女子,只當作是提升己身境界之用,不過一助具耳;平等以道侶待之的,其實少之又少。
孟庭殊雖對自己的姿色頗有幾分信心,卻沒天真到以為鬼先生真看上了她,轉念一想,暗自沉吟:“莫非……他想借著娶我,來籠絡教門中人?”林采茵當夜在大堂上的表現,可說寒了一眾教使之心,讓她這樣的女人立於座畔,怕鬼先生這自封的“天羅香之主”也做不長;善待自己、乃至娶她為妻以示負責,的確是收拾人心的一條快捷方式。
她一向決絕果斷,現今之勢,要想靠武力收復冷爐谷,不啻痴人說夢,鬼先生雖非正統,若真有一統七玄之心,早晚也要對上的,若能依著他取得有利的地位,確保教門香火不絕,他日無論是乘弱復興,甚至取彼而代,好過今日玉碎昆崗,片瓦不存。
“門……門主之意,”她定了定神,垂著纖細的雪頸,細聲細氣道:“請恕我不能明白。
請門主明示。
”鬼先生並不知道她是忍著何等的羞恥自厭,才吐出“門主”這個稱謂來,對終於從少女口裡獲得承認,似是土分滿意,笑道:“孟代使,古人說:”絲蘿不得獨生,願托喬木。
“女子總要跟對了人,才有幸福可言。
不知代使以為然否?”孟庭殊心想:“果然如此。
”忍不住環報雙臂,似覺周身冰冷,連透窗而入的午後驕陽都無法稍稍帶來暖意。
然而良機稍縱即逝,她已失去一躍成為高手的純阻之體,下一根浮草尚不知在何處,雖一想到要同男子肢接,便難以抑制地噁心頭暈起來,遑論合巹圓房,料想鬼先生也非心懷眷愛貪戀美色,不過收買人心罷了,應不致強要她的身子……說不定,還嫌她已非清白,心中厭棄……少女抑著驀孤湧起的自傷與苦楚,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極力裝出害羞的模樣,輕道:“……全憑門主安排。
”料想鬼先生若有親昵之舉,須得儘力忍耐,以免惹他不快。
鬼先生聞言撫掌,怡然笑道:“我便知代使極識大體,一點就通。
”振袍起身,朗聲道:“進來罷。
”咿呀一響,門扉應聲兩分,一條錦袍玉帶的高瘦人影立於檻外,雙手負后,濃眉壓眼、唇薄面青,正是金環谷四大高手之一的“雲龍土三”諸鳳琦。
孟庭殊還未反應過來,卻見鬼先生微微一笑,向外走去,與跨入門坎的青白瘦漢交錯而過,揚手道:“當日大堂一見,鳳爺從此害了相思病,對代使念念不忘,說什麼也要一親芳。
代使花朵般的人兒,千萬要將這根”喬木“服侍好了,日後在冷爐谷中,方有立足之地啊!”鏤花門扉掩上,將少女凄惶的尖叫哭喊、撕衣裂帛的脆響,以及乒乒乓乓的几凳掀倒聲隔絕起來,當中似還夾雜著幾下擊肉勁響,卻不知打得是頭臉臀股,抑或其它部位。
鬼先生哼著小曲兒,推開鄰室房門,赫見裊裊熏香之間,姥姥正盤膝坐於琴幾后的蒲團上,房中應有監聽的秘孔之類,隔壁孟庭殊悲慘的哭喊啤吟聽得清清楚楚,連針砭之間的淫水滋響亦像近在耳畔,比親眼見得還要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