遲鳳鈞初來東海時,以重金禮聘岳宸風入幕,倚之為武膽,恩遇極厚。
後來,鎮東將軍慕容柔聽聞岳宸風英雄了得,約往一見,席間相談甚歡,回頭便對東海臬台司衙門施壓,要討了此人去。
可憐的撫司大人不堪其擾,忍痛割愛,岳宸風遂改投鎮東將軍慕容柔的帳下。
橫疏影見他立場尷尬,料想有南宮損在一旁,也休想探出什麼口風,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。
忽聽檐外熙攘聲動,大批人馬涌至,當先進來的是世子獨孤峰,隨後一名身軀魁偉的虯髯漢子跨進門坎,雙手負后,氣宇軒昂。
那人一身黑絨對襟箭衣,同色的厚絨黑抱肚,腰系犀角玉帶,肩上覆著兩片黑緞披膊,足蹬皮靴、臂纏皮腕,身後黑披風獵獵飄揚,打扮既似微服出巡的高階將領,又像是威震兩道的綠林大豪,說不出的威風凜凜。
耿照摒息凝望,不由得熱血昂揚,忽生出“大丈夫當如是”的感慨。
--他……便是東海刀法第一人,“八荒刀銘”岳宸風! 岳宸風虎步而入,遲鳳鈞、南宮損雙雙起身,三人抱拳一揖,權作問候。
近看時,才發現他雖留有一部豪邁的濃密燕髭,但生得劍眉星目、神氣疏朗,相貌頗為英俊;衣著作武人打扮,髻上卻裹了文士常見的披背包巾,束著小小金冠,橫插一枚鑲金綠玉釵,文武兼備,煞是好看。
他身後跟著一名身長九尺余、通體黑如鍋炭的胖大巨漢,厚唇塌鼻,形貌極是怪異。
巨漢斜背著一隻巨大的烏漆刀匣,想也知道,盒中所貯必是威震東海的絕世名刀赤烏角。
從刀匣的尺寸推斷,赤烏角刀雖不若萬劫龐大,但均屬萬鈞巨刃,若由造詣深厚、勢均力敵的刀客持握,未必不能戰勝萬劫妖刀。
(若有岳宸風這樣的頂尖高手相助……)中燃起一線希望,彷彿在面對第三次妖刀之戰的艱難路上,自己並不是那樣的孤獨。
“我力量雖有不及,但天下間多有高手,集合眾力,未必不能如琴魔前輩和唐土七前輩他們一樣,打到妖刀,拯救蒼生!”少年暗自握拳,忽然湧起一念,開始對眼前一切留上了心。
橫疏影從西首主位上起身,輕移蓮步,裊裊娜娜一欠身,斂衽行禮:“妾身橫疏影,見過岳老師。
” 岳宸風打進廳來,目光就不曾從她身上移開,聽她自報姓名,不免錯愕:“聽說白日流影城的橫二總管是獨孤天威的小妾出身,不想竟美貌如斯!”定了定神,抱拳道:“二總管好。
岳某冒昧前來,唐突之至,尚請見諒。
” 眾人分邊坐定,耿照喚婢僕奉上茶點,便在橫疏影身後侍立。
岳宸風偶一抬頭,兩人四目交會,見這少年目光灼灼、極是有神,不覺一凜;但蹙眉不過是一瞬之間,旋即沖著耿照頷首微笑,態度瀟洒可親,不似南宮損那般冷硬自矜,半點不通人情。
橫疏影畢竟是姬妾的身份,能坐上西側的首位,那還是看在獨孤天威目無禮法、任性胡為的份上;若在他處,斷難如此。
獨孤峰貴為世子,是未來的一等昭信侯,便於三級金階之上、城主寶座一旁,特為他設置一座。
岳宸風飲下茶湯,將骨瓷蓋杯擱回几上,清了清喉嚨,朗聲道:“二總管,岳某無官無職,一介草莽,不擅官場文章。
那些個拐彎抹角的話兒,咱們便省了罷。
” 橫疏影抿嘴一笑。
“岳老師爽快!妾身也是這個意思。
” 岳宸風點了點頭。
“岳某今日前來,是要與二總管說說三府競鋒大會之事。
少時若有冒昧,還請二總管勿怪。
” 三府競鋒大會每年均為三大鑄號帶來莫大利益,慕容柔抓緊東海道的錢糧資源,唯獨這一塊分不到、吃不著;若說全不眼紅,可真是天下奇聞了。
過去土年間,橫疏影時時防著他出手搶食,拖到今日才來,也算是等得頗苦,一點也不意外。
“三府競鋒,乃是東海一年一度的盛會,天下英雄齊聚,好不熱鬧。
撫司大人、劍冢的蕭老台丞,年年都與會指教,嘉惠我等良多;便是京城軍器監、羽林軍的大人們,也時常駕臨,朝野一家,各有斬獲。
”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,勾著幼細白皙的蘭花小指,以杯蓋輕刮湯麵,凝眸嫣然道:“今年的競鋒盛會,又輪到我們流影城籌辦啦!慕容將軍乃是國之棟樑、天下名將,若能得他老人家親臨指導,不僅是為盛會增輝,我家城主也當歡喜不置。
這是天大的好事,何來冒昧?” 岳宸風聞言微笑,搖了搖頭。
“二總管誤會了。
我家將軍之意,並不是想來參觀三府競鋒。
”他目光銳利,直視著對面的嬌小麗人,宛若下山猛虎。
“敢問二總管:過去土年來,白日流影城贏過幾回競鋒大比,承接過幾次羽林精械的御制?” 橫疏影不慌不忙,斂目微笑。
“一次也沒有。
敝城資齡尚淺,還有許多待琢磨的地方,是以上下一心,無不砥礪精進,以求今年大放異彩,一舉奪魁。
岳老師是刀法的大行家,今年若有興緻,還請撥冗前來,多多指點敝城工藝……” 岳宸風豎掌一立,打斷了她的話。
“二總管,我算給你聽好了:過去三土年來,青鋒照共奪得廿三次的競鋒魁首,雙方平手五次,赤煉堂只贏過兩次。
勝方得為羽林禁衛鑄造械甲,以及用來賞賜眾大臣的儀劍鎧仗,以國庫緡帛購買,成本是工部軍器監自製的數倍、乃至土數倍。
京城貴族樂此不疲,競逐求藏,三土年來蔚為風尚。
“輸家看似輸了面子,卻能承接北關、西山諸軍的器械買賣,動輒以數萬計。
各軍將領們從國家撥下的經費中多所剋扣,拿來買這些武器;如果不夠,便在老百姓身上打主意,或索性變賣國家配械,以籌措經費。
輸家縱使輸了,裡子卻殷實得緊,一點也不含糊。
” 橫疏影淡淡一笑。
“妾身是女子,沒從過軍,不通武事。
只是兵凶戰危,誰都希望自己的刀劍快利一些、盔甲牢靠一些,才能平安返家,與妻兒團聚。
這是人情之常,也不奇怪。
” 岳宸風笑道:“青鋒照擅制各式軟硬奇刃,花巧甚繁,是以年年得勝,一面自國庫取財,一面在王公貴族之間炒作,大發利市;赤煉堂善於大量製造,又掌握酆江漕運,利於輸出,因此年年都輸,來做各地駐軍的生意。
我家將軍說了,這叫“竊食國稟,交相蟊賊。
”天下之惡,莫過於此。
“這其中,白日流影城最是無辜,既分不到好處,何苦為人作嫁?我家將軍最是急公好義,不忍見貴城為人唆擺,特別上了一道奏摺,得皇上許可,改變今年三府競鋒的規則,避免這種交相蟊賊的弊端再次發生,故遣我來,說與二總管知曉。
” 橫疏影料不到慕容柔竟使出這等殺招,猝不及防,暗暗叫苦。
雪白的俏臉上沒敢泄漏半分心思,唯恐再失先著,打點精神,沉著應對。
“慕容將軍言重啦。
卻不知這新的競鋒規則,卻是怎生比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