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姥搖了搖頭,笑容之中帶有一絲苦澀。
“韓破凡鑽研武道,如治經學,他刻在甲中的秘訣文辭曉暢,字字珠璣,說是“微言大義”絲毫不過。
然學問做到了深處,他覺得言簡意賅處,旁人未必解得其真。
我讀了“天”字訣開篇幾段,毫無頭緒,連換幾門,終於在“水”字訣的心法上試出了反應;練得月余,新功未有寸進,本門的武功卻急遽消褪,再練將下去,不日便成廢人,只得停下。
” 耿照心念一動。
“那門主她……” “那孩子特別。
”姥姥嘆了口氣,淡道:“她自小心思單純,差一點兒便算是傻了。
我試出《玄囂八陣字》的艱險,囑她切莫再練,她卻沒聽,一個人傻傻地鑽研“地”字訣,待我發現時,她一身本門內功俱已散去,我和她師父這土幾年來的心血算白費啦。
” 常人至此,不免灰心喪志,自暴自棄,從此一蹶不振,但雪艷青卻耐著性子繼續練功,專心一意、持之以恆,竟又將消失的內力一點一滴練回來,“地”字訣終於大成,戰無不勝的黑道魁首“玉面蠨祖”於焉誕生,一手開拓出天羅香教史上前所未見的巨大版圖。
“為了試驗這般練法究竟靠不靠譜,我將八訣分交不同的人秘密修習,卻得不到第二個成功的例子。
” 姥姥嘆息。
“事實證明,我的判斷是對的,艷兒才是唯一的特例。
《玄囂八陣字》深奧難解,若無韓破凡親自點撥,常人難以自行領悟,一味強練,不免止於“功力全失”的階段;此後就算按照甲中鐫刻,繼續往下練,也無法練回功力,遑論大成。
” 耿照只覺不可思議。
韓破凡是拱手讓國、揚帆出海的磊落英傑,心懷朗朗,莫說託付族弟的畢生武學心血不會有假,在經訣故意布置陷阱害人,怎麼想都不是虎帥的作風,事實上也全無必要。
只能說研武如治學,鑽研到深處,博學鴻儒目中所見、心中所想,便是相授之意拳拳,升斗小民也未必能理解;單就“看不懂”一節論,他與獨孤弋雖屬兩個極端,結果倒是不約而同,難怪姥姥如此無奈。
明明握有太祖與虎帥的絕學卻等於沒有,這運氣是何等駭人的背!都背到姥姥家了。
耿照一方面同情天羅香的遭遇,卻又覺得土分好笑,正憋得辛苦,忽然靈機一動,不禁跳了起來。
“那金甲內的《玄囂八陣字》經文,姥姥可曾拓得繕本?” 蚳狩雲放下薄冊,抬起頭來,表情難得地嚴肅起來。
“我不禁你看,練武之人誰不想一睹虎帥絕學?可如今之首要,卻是獨孤弋遺筆,不能勘破“殘拳”之秘,你連命都保不住,便看了《玄囂八陣字》,又有什麼用?” 耿照強抑興奮,耐著性子解釋。
“殘拳的余勁在我身子里聚而不散,把一切內外功力吞吃殆盡。
我是想:若以《玄囂八陣字》心訣,能不能自我體內,將殘拳的勁力逐步化消,終歸於無?” 蚳狩雲猛然會意,幾欲起身,突然神色一黯,旋復如常,又是那副雲淡風清的模樣,慵懶翻著胡床上的薄冊。
“《玄囂八陣字》縱有繕本,知其練不得后,我已將之毀去,以免落入哪個貪心丫頭手裡,平白害了教門中人。
世間僅存的玄囂八陣字心訣,就只有艷兒那副金甲。
” “我知道埋在哪兒。
”耿照當機立斷。
“我去取——” “不行!” 姥姥罕見地露出疾厲之色,斥喝甫一出口便即省覺,天羅香實質的主人於此終於顯現出強大的自制力,容色稍霽,和聲道:“以你現下的身子,我谷中隨便哪個魯莽丫頭,一劍便能要了你的性命,你谷外的仇家對頭呢?他們可是好相與的?” 耿照語塞。
她見穩住了少年,神情益發和悅,怡然續道:“你是怎麼受的傷、又是何人所傷,我從沒問過你,那是因為姥姥覺得,待你再多信任姥姥一些,該說時自然便會說。
防人之心不可無,混跡江湖,本該牢記這個道理。
” 耿照聽得慚愧起來,急忙辯解:“我不是……姥姥自是信得過的……只是……唉!我嘴笨得很,不太會說話,總之姥姥莫生我的氣,我真沒有見疑的意思。
” 蚳狩雲微微一笑,頷首道:“聽你這麼說,姥姥很歡喜。
此際谷中多事,艷兒又不在身邊,平日親近的也只剩下薰兒啦,偏生她又不得擅離禁道,保護你出谷取甲。
幼玉丫頭的劍法是不錯的,可惜破了身子,又耗內力結丹,否則亦不失為是選擇。
” 雪艷青蘇合薰云云,尚且不王他的事,最末一人卻是拿賊拿贓,活逮的現行,想賴都賴不掉。
破了盈幼玉身子的兇手只得縮頸垂首,乖乖落坐,底氣一泄千里,淡淡泛著憂傷。
蚳狩雲也沒想太過擠兌他,這種手段須適可而止,才能發揮最好的效果,想了一想,又道:“你畫圖拿不拿手?若能簡單繪下藏甲處的路觀圖,姥姥再著人出谷去取。
以你現下的光景,出谷恐有性命之憂,姥姥不許。
” 耿照可不敢在她的面前自稱能畫,然而藉奪舍大法“入虛靜”之能,卻有一樣別人沒有的好處,但凡耿照所見所聞、藏於意識底層者,皆可以此法復取之;進入冥想狀態之後,那些畫面就像一幅幅被整理歸納好的圖,只消打開正確的屜櫃便可見得。
繪製路觀指引,靠的是對方位里程的概念,這方面“眼見為憑”的印象幫助不大,只是當時夜黑風高,沿河的景物甚是荒涼,也沒什麼明顯的地標,耿照粗略地畫下簡圖,拈著炭枝猶豫了一會兒,閉目垂首,意識沉入虛空。
他記得埋甲處附近有個小水潭。
水風吹過扶疏的林葉,伸出水岸的斜枝不住輕輕搖晃著,還有潭面上被吹皺了的半輪月……識深層里的畫面無比清晰,但耿照一回神,紙上的塗鴉只能說“慘不忍睹”,勉強看得出水潭林樹、斜月倒影的樣子,只是線條歪歪扭扭,像是出自醉貓之手,所幸標示埋甲處的那枚石頭描繪得甚仔細,算是不過不失。
“你倒扶得一手好乩。
” 姥姥昂頸微眺,面露微笑,斜椅胡床的姿態仍舊是優雅從容。
耿照只能一逕苦笑:“他日我退出江湖,不定可以改做這行。
” 蚳狩雲揚揚手裡的薄冊,悠然道:“那束紙片你研讀了幾日,看來是瞧不出什麼端倪啦。
不如換個法子,從“你是怎麼使出殘拳的”這點下手,理出頭緒來,再與獨孤弋的瘋話參照,興許是條路。
” 耿照才發現她手裡的冊子甚是眼熟,一瞥封面上的“霞照刀法”四字,不由一愣:“怎麼天羅香也有一部同名的武功?”再看得幾眼,見字體娟秀工整,分明是染紅霞的手筆,腦子一熱,一張黝黑的娃娃臉紅如熟柿,要搶要遮已遲了。
姥姥前後翻了大半天,怕都能背啦,遮搶個什麼勁? “不愧“紅顏冷劍”杜妝憐的高足啊,這字寫得真好看,敘述也是條理明晰,一絲不苟。
單就這份錄譜的手眼,當今東海武林怕沒有幾人。
”蚳狩雲嘖嘖稱奇,明明聲音口吻一如平常,語氣也甚有誠意,不知怎的耿照只想掘個坑鑽進石縫裡,羞得無地自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