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701節

“你不是吧?” 既然事迹敗露,老胡本著“有拿有賺、多拿多賺”的菜籃子兵法,賊溜溜的雙眼邊四下巡梭、尋找脫身之隙,邊打著哈哈來套鬼先生的話:區區一名長腿帥妞你玩這麼大,至於么?雖說“羨舟停”里還未見這般高頭大馬的姑娘,補新人又何必急成這樣?”缺了半幅的袍襕“唰”的一振,冷不防飛起一腳,以靴跟踢得一片浮木“颼!””朝最角落的一名豺狗斜削過去! 這腳連影都不見,卻勁透裂木,射出的軌跡筆直如絞弦,竟無一絲彎弧,豈止暗器而已?直如當頭一刀,正是天門絕學“律儀幻化”真力所聚。
他本無殺人之意,欲以這著逼那側身或低頭,再以絕頂輕功乘機突破,自缺口衝出樓去。
做為目標的那名“豺狗”兩眼青白,胡彥之從一開始便留上了心,餘光瞥見他行走動作的模樣,縱非全瞎,也絕對是半盲之上,以為突破口最恰當不過。
沒能挖出更多內情不無可惜,但胡彥之可不想陪孫自貞在此盤桓作客,靴腿一收,便要縱身。
“喀喇”一響,那青白眼的漢子伸出一隻拳頭,挾著呼嘯勁風的木梆子就這麼碎在拳面上,木屑如水銀般自他胸膛兩側激揚而過,連聲響都不及發出,便在衣布留下一片蜂巢似的密孔,孔中竟無滴血,只透出些許異芒。
考慮到捨棄耳目之娛、乃至身分名號的半死之人不會有貴重的寶衣寶甲,只能認為是一門極厲害的橫練外功。
漢子面無表情,收拳時還側了側腦袋,彷彿在確認什麼似的,果然兩眼不太方便,不知是否也刺了雙耳。
老胡心底一涼,若“豺狗”都是這種級數的高手,莫說逃出去了,把他掰成一碗羊肉泡饃都有份,想硬闖的簡直是棒槌。
“我本人不好這口,真的。
” 鬼先生懶憊一笑,難掩得意的模樣令胡彥之打從心裡想掐死他。
“不過孫姑娘是我“羨舟停”未來的紅牌,等著崇拜她、仰望她的人可多了,不是想要就能給你的小玩意兒。
再說了,你做人家的弟弟好歹也有個弟弟的樣子,別老是同哥哥爭搶嘛。
” “不然你問母親去,她會要你讓我的。
”老胡涎臉一笑,居然頗為從容,一點也不像身陷險境進退無門的模樣。
“這事她不會──”鬼先生忽意識到他弟弟骨子裡畢竟是狐,就算沒有母親教導,心機同樣不容小覷,東拉西扯下去,對組織、對他自己都沒好處,淡淡一笑,悠然道:,你是聰明人,別不識時務。
就算我答應了母親決計不會傷害你,沒說不能揍你一頓。
莫逼我讓“豺狗”對付你,他們出手不知輕重的。
” 胡彥之笑道:“這也太沒大哥風範啦,沒商沒量的。
給條路走不行么?” 鬼先生正欲開口,心念一轉,眸光突然犀利起來,冷道:“老二,你如此拖延時間,難道還巴望著有什麼人會來救你么?” 胡彥之怡然道:“比起你拖延時間的法子,我的法子可磊落多啦,起碼不是拿家人什麼的來說事。
你知道我在等什麼,下頭院子里的繩網絆索,總不是用來對付我的罷?” 鬼先生面色一變,忽聽底下人聲雜沓,驚怒交迸的呼喝此起彼落:“……那是什麼東西!”“當心!”“好……好大!”“快……快閃開!”緊接著牆塌磚碎,轟隆之聲不絕於耳,如一陣旋風突然降臨,眨眼便將院里的一切掃倒刮飛,片甲不存。
“策影!” 幾比常馬大上一號的紫龍駒放蹄而入,張口卻非嘶鳴,而是如虎嘯般的駭人咆哮,鬼先生的布置本就是針對這頭罕世名馬,可惜在他的想像中策影不過是頭通靈性、有長力的神駿腳力罷了,世上豈有繩索獵網應付不來的畜生? 策影就是。
他終於明白這種出自絕域天鏡原的奇獸何以被稱做“紫龍駒”──馬形不過是外表的虛象,牠骨子絕對是條殺虎搏象的猙獰惡龍! 策影沖入院里,將層層絆索連同索頭鐵鉤、固定鐵鉤的磚牆一併扯崩;粗繩編成的巨網被牠隨口一咬,即如草篾般應聲兩分!鐵叉踏彎、欄杆踢碎……堅硬的金石在牠之前渾似麵粉捏就,哪有血肉之軀敢擋?埋伏的刀斧手一鬨而散,沒趕得及跑的也毋須再跑了。
部署在對樓的弓手按捺不住,沒等土九娘下令,逕自拽弦,策影龐大的身軀藉院中涼亭、石燈籠等掩蔽閃躲自如,偶爾巨蹄一踏、尾鬃一甩,輕易便將來箭拍落或撥開;應付得煩了,後腳“轟”的一聲踹塌亭柱,兀自不停,一一將半毀的椽柱、瓦檐乃至亭中的石桌踹向牆頭,“砰砰砰”如攻城石,轉眼轟塌了幾堵牆。
對向的樓子被轟得搖搖欲墜,弓手們死的死、逃的逃,火炬掉滿一地,空氣中浮塵灰粉簌簌而落,只一道無比高大的身影兀自站立,甩著鬃毛破霧行出,踏過遍地狼籍哀嚎,放光的血紅眼宛若魔物。
不過須臾間,華樓美園已成廢墟,便發一隊軍漢來拆樓,也決計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毀壞如斯。
牠若存心殺人,眼下怕非一地殘垣,而是血河肉牆了。
土九娘粉臉煞白,連鬼先生都不由一怔,胡彥之趁機竄上窗檻,扛著孫自貞躍下,踏檐直落,靴尖一踩鞍頂,穩穩跨在策影背上。
“好兄弟!”他拍拍紫龍駒,抬頭恰對著俯落視線的鬼先生。
“我不是說你。
你算計別人,別人便算計你,世間事自來如是,你好自為之。
走!” 策影昂頸虎咆,放開蹄子,甩著烈鬃絕塵而去,但聞前院驚呼聲一路迤邐,眨眼便去遠了。
鬼先生憑窗靜默良久,似能看穿交互掩映的樓影夜色,目送他沒于山道林間。
土九娘打了個手勢,豺狗們躬身一揖,無聲無息消失在長廊兩端。
策影毀園之舉驚動外頭的客人,所幸“羨舟停”上下訓練有素,前頭龜奴、老鴇們趕緊安撫,潛院里,直屬土九娘的心腹們亦指揮下屬封鎖現場,清理死傷,金環谷內迅速恢復了秩序,這個淫靡香艷、春色無邊的夜晚將繼續邁向更加精彩的下半截,一如先前無數夜。
“少主,夜深啦。
”土九娘走近他身畔,低聲道:“我讓人收拾收拾,您……要不換個地方歇一歇?” “不,我再待會。
”鬼先生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,忽然輕笑起來,笑容里有著說不出的懷緬與寥落。
“只要這樣閉著眼,就還能聽見他的聲音似的,好像人還站在這兒……一下又跑到了那兒,扛著那妞兒……”信手比劃,與方才胡彥之所站方位、移動的軌跡及反應動作等一模一樣,宛若繪影圖形。
土九娘知他有過目不忘的超人本領,無論想或不想,凡見過即永誌不忘,與意志無關。
但這並不代表他對弟弟的一切不上心。
“我抱過他哄過他,那時他才這麼小。
”鬼先生雙手掌心朝上,肘彎微屈,像是抱著一隻過大的西瓜。
“你莫忘了我那時也還很小,對我來說,弟弟就真是這般大。
” 土九娘“噗哧”一聲不禁掩口,雖忍著沒笑出聲來,卻不由得脹紅粉面,霞映雙頰。
鬼先生也笑了,片刻才又眺著窗外喃喃道:認以前,我年年都到仇池郡老宅,躲在那片老梧桐的蔭蓋里等他回來掃墓,心想母親何時才准我們兄弟倆見面。
但他從沒拿在風射蛟墳前的那種神情瞧過我。
我開始有些了解母親的用心良苦,早知如此,爭如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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