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658節

兩人相持多年,甚至為此訂了賭約,後來五阻大師欲放落殊境石封閉三奇谷,便以此約將摯友誘入坑中。
耿、染仗有手札指引,二度深入地宮,可惜摸索了半天,仍拿緊閉的石門沒點辦法。
眼見“接天宮城”、“牙骨盈坑”二奇皆不能指望,只好將尋路出谷的希望寄託於“洞中藏月”一項。
兩人站上白玉祭壇,一前一後圍著大如磨盤的煙絲水精,不住上下打量。
“這便是大師所說的第三奇?”耿照將雙掌輕按在水精光滑的表面上,只覺觸感寒涼,宛若融冰。
“奇在何處?” 染紅霞多識經書,記心又好,兩人既無法將手札攜入瀑布,最關鍵的幾本內容便由她反覆看熟,充作二探地宮的依據。
聽耿照相詢,她卻不禁微露遲疑,輕搖螓首。
“大師說得很玄,我讀了一夜,實難領會其中奧妙。
”看著耿照滿面錯愕,染紅霞苦笑道:“按字面之意,是說這塊水精有時會莫名放出異光,被異光一照,人便突生變化。
” “突生變……是什麼樣的變化?” 耿照心中浮現鱗族化龍、飛捲入雲的壯闊場景,不由得有些怔傻。
染紅霞自不知他浮想翩聯,一本正經道:說是外表看不出、卻與原先差異極大的變化,有時得到一些,使殘缺變圓滿;有時則會失去一些,又使圓滿變殘缺,如月盈虧,故稱“藏月”。
至於各人所遇,不一而同,但看緣法。
“此外,異光對人的效用,似乎僅限一度,推測是因為這變化極端劇烈,血肉之軀無法反覆承受;只要受過異光好處、因而產生變化者,其後無論如何照射,都不會再有改變。
袁前輩罹病之初,五阻大師想過用異光治療他的失心症,卻不見效果,方有此論。
” 染紅霞素來實事求是,札中匪夷所思的記載自她口中說出,平添飄渺虛無,可見其無所適從,萬分苦惱。
“這麼說來,醫怪前輩也受過異光的好處,以致再照無用,癲症難愈。
”耿照靈機一動:“那麼……大師自己呢?他可曾被異光照過,又得到或失去了什麼?” 玉人的笑容益發苦澀。
“大師說他的眼睛得到了“空”,也可能是失去了“有”,他無法確定是哪一個,總之結果是一樣的。
”星眸半閉,喃喃低誦:““自此,余見飛鳥奔泉,如如不動;風過林薄,能見絲縷。
恃以片血吹毛,不問鋒快,出劍益專,漸至刃過留骨之境。
””說完輕嘆了口氣。
“這幾句我都能背啦,詞意無不能解,然而大師通篇所論,我竟不知說的是什麼。
人的眼睛……怎能看得見風?足以吹毛片血的劍,又何以“不問鋒快”?” 耿照抱胸沉吟半晌,雙目一亮,冷不防低喝道:“我明白啦!紅兒留神!”右手五指一併,倏忽即至,逕斬女郎頸側,使的正是新悟的土二式之一! 染紅霞臨敵經驗豐富,未及回神,左掌本能轉出,輕巧巧地一勾一攬,以水月嫡傳“小閣藏春手”化去刀勢,忽搶進半步,溫融融的懷香逆風襲至,一式“蕭蕭楓葉飛”運出,劍指連戳他臂內胸口。
刀弧走長而劍刺取短,此消彼長,耿照若不想胸膛、腋窩等先她的雪頸遭殃,非回刀自守不可。
染紅霞滿擬一招將他迫退,誰知耿照左掌又出,“無雙快斬”一經施展,連他自己都停不住,漫天掌刀揮落,如潮浪般卷向女郎! (好啊,你來真的!)被激起了好勝心,撮起粉拳扭轉蜂腰,香肩旋如搖鼓,兩條粉光緻緻的藕臂不住自“潑喇”激響的袍袖中穿出,將斬落的手刀一一擊回,彷彿兩人於此對練過千百回,竟無一刀遺漏。
她所使看似拳法,其實還是那一式“蕭蕭楓葉飛”,恐劍指的反擊力道不及手刀,故以拳代之。
染紅霞身量不遜男子,短去近三寸的食指指距,臂圍仍與耿照勢均力敵,絲毫不落下風。
兩人一輪競快,誰也不放鬆,但無雙快斬畢竟比不上由“青楓土三”七言變五言、拋去枷鎖精鍊而成的“土三楓字劍”,雪酥酥的拳影穿破刀網,打得耿照重心潰散身子後仰,染紅霞易拳為指,在他厚實的胸膛上戳了兩記,秀眉一揚,心中得意:我贏啦!”正要躍開取笑,驀地頸背微悚,一股異樣掠過心版,餘光見耿照腳跟踏地,力量瞬間爆發如熱浪,撐擠著靴靿褲管向上沖,沿脊間喀喇喇地一滾,男兒背門拱起,右手掌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貫中而出! 而她的筋骨肌肉四肢百骸,到這時才跟上了眼睛——女郎左臂一格,堪堪架住手刀,但鬆懈的體勢重又繃緊,對抗性略有不足,男兒指尖距眉心尚不盈寸,雖未吐勁,風壓仍吹分她汗濕的蓬鬆瀏海。
這招她從未見過,然而精鍊處絕非“無雙快斬”可比。
耿郎與她之間的招式差距,或許未如想像中那般大——女郎想起蓮台上愛郎所使的路數,那如璞玉一般、不住自裂隙間迸出光華的質樸剛健,使人無法視而不見。
此際撼動她的卻非耿照的刀招,而是在這輪交手當中,她忽然明白五阻大師那些玄之又玄的話語,所指究竟為何。
“我部隊里有位同僚,他修為不及我,但每回切磋武藝我縱使能勝,卻贏得不多,他總能及時閃過最難抵擋的攻擊,或在挨拳的時候讓我打偏一些些,避開要命的地方。
”耿照收招笑道:始,我甚至懷疑他也練了碧火神功。
兩個都懂碧火功的人,那是誰也占不了誰的便宜。
” 他很快發現羅燁沒有一丁點《火碧丹絕》的根基,靠的全是眼力。
三乘論法大會上,耿照不知蠶娘利用羅燁練有“千里秋毫爪”玩的小把戲,但私下切磋之際,他便察覺羅燁藉以躲過致命攻擊、僅稍遜碧火真氣感知一籌者,乃是視奔馬如靜石的驚人目力。
“千里秋毫爪”不僅能視遠如近,視虱蚤如車輪,更重要的是那超乎想像的、能敏銳捕捉高速之物的動態追視。
羅燁的身體雖然跟不上眼睛,但相差不過毫釐,說到避重就輕、破招尋隙,目力的好處可大了。
“五阻大師的劍招動輒削肉剔骨,絕非是殘忍好殺。
我猜想,大師可能從水精異光中得到了好處,雙眼能捕捉極快、極細微之物,再加上長久觀察坑裡的各式白骨,對人體於行走坐卧間的骨隙脆弱之處了如指掌,出手必擊之,這才練出了名滿江湖的“出離劍葬”。
”耿照沉吟道:說他的眼睛失去了“有”,指的是物失其形、只余骨隙,要解釋成得到了“無”也未嘗不可。
會王擾出劍取命的皮相、殘影等,在大師眼中自此不存,自是得到了真正的空無。
” 染紅霞聽得出神,片刻才露出既恍然又佩服的神情,美眸流眄,暈紅雙頰。
“你是怎麼想出來的?這乍聽委實覺得不可思議,然而再一想,偏又有道理極啦。
我怎麼就想不出?” “真佩服的話不能說“你”,要喊好夫郎。
” “……美得你!作夢!” 染紅霞又氣又好笑,輕咬櫻唇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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