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635節

但她在食用異藻之前,神態已有不對,否則以染紅霞的見識,絕不能生食來路不明的異物,這是連三歲孩童都知道--耿照腦海中靈光一掠,忽覺染紅霞的癥狀似曾相識:強烈的慾望、脫序的行止,回想事發時,記憶卻被分割成零星片段,時間拉得越長,越難悉數記起……像風火連環塢當夜的自己。
染紅霞發出的異種真氣,分明是蠶娘的“天覆神功”,運勁時霜凍奇寒、指掌間的蒼色輝芒……都是這部宵明島絕學獨有的特徵。
耿照閱歷不豐,但這種誇張眩目的徵候、凝氣成冰的異能,也沒聽有第二家;至於蠶娘是什麼時候、又如何把天覆神功“弄”到了染紅霞身子里,想來教人頭疼不已,耿照老早就投降了。
但或與神識有關。
以紅兒的武功修為,蠶娘前輩或可無聲無息地點倒她,卻不能屢屢為之而令其毫無所覺,除非……除非紅兒並未察覺有人對自己動了手腳,從失去意識到恢復的這段時間差,對她而言不足以產生疑慮--譬如睡眠。
蠶娘可以無聊到每晚摸進染紅霞的艙房,冒著被旁人發覺的危險,幫染紅霞打通經脈、輸入異種真氣,然而天覆神功的內勁與水月本門相差何止千里?要令天明后的染紅霞絲毫不覺有異,這可不是靠點暈她就能辦得到的。
耿照想起了大師父。
青面神曾在棗花小院,以“青鳥伏形大法”隔空操縱耿照發聲,更在鬼子鎮伏擊岳宸風時,以同樣的手法扭轉諸人的五感知覺。
這種控制意識的異術,對人絕對是有害的,大師父本欲授他一套心法補救,但奪舍大法的“入虛靜”便是心識之術的頂峰境界,耿照不致為其所傷,也才有了後續“拔岳斬風”的行動。
蠶娘前輩若對紅兒施行了類似的異術,一切便說得通了。
染紅霞在九品蓮台掙脫禁制,使出天覆神功,蠶娘必有后著,為她消除損害,萬料不到蓮台崩塌,這下補救不及,導致其後的脫序行止。
“頭還疼不疼?”耿照輕撫她的額角,低聲問道。
“不疼啦。
”染紅霞精神略振,斂了斂神,笑道:“你還沒醒的時候,一陣一陣針攢也似,難受得緊。
只是我身子乏啦,也不想動,貪懶了會兒,慢慢就好了。
” 耿照見她面上彤紅未褪,真心喜歡她害羞的模樣,這麼個修長健美的女郎,臊起來卻似小小女孩兒,如同她婉轉嬌啼的尖細可人,與平日“二掌院”的英颯形象委實相差太大,教人忍不住想欺負,故意逗她:我們好的時候,你手勁可大啦。
扳起腕子,連我都贏不了你,身子乏些也是應該的。
這樣都不覺乏,還有沒有天理?” 染紅霞卻未見預期中的可人羞態,並腿斜坐起來,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,蹙眉苦思:“有么?我……我不記得啦。
我自來氣力甚大,但要扳腕子贏過你,怕也不容易。
是你讓了我罷?”省起說的是男女之事,管是誰讓了誰,最後還不是便宜他?終於又是大羞,眼角眉梢春意盎然,無比誘人。
這一下卻輪到耿照發怔了。
伊人的無心話語宛若針尖,戳穿了薄薄的窗紙,驀地露出一絲燭照,將散亂的線頭兜將起來。
染紅霞膂力極強,但耿照也是天生大力,純比力量,沒有一舉壓倒他的可能。
但方才紅兒確是實實在在將他翻了過來,猛然壓在身下,毫無花巧,此事必有蹊蹺。
自墜入地底以來,在她身上有二事殊異:一是情慾勃發、行止失序,另一件則是內息用盡之後,忽又生出壓倒性的怪力。
此二事對應著兩個可能的肇因:誤食異藻,以及天覆神功。
一直以來,耿照都認為她之所以失神,化為求歡縱慾的狂亂女神,是因為服食池中異藻的緣故,而提供力量的泉源則是天覆神功,如今才驚覺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。
天覆神功的內勁,早在破壞鑄鐵活門時便已消耗一空,縱使蠶娘有絕大神通,不僅僅是度入一股真氣、用完便罷,而是將整部天覆神功“刻印”在染紅霞身上,擁有完整的調息回復之能,耗竭的內力也須時間調復,否則耗盡便是耗盡了,絕不能立時又生。
這上下聯繫的兩組因果,從一開始便連錯了。
使染紅霞失神狂亂的,是未得蠶娘及時善後的天覆神功--也可能是強自“刻印”天覆神功於體內的遺患--而提供力量的可能性只剩下一個,正是窪池中發著藍光的異藻! 耿照心念一動,攤開左掌,掌心被葉緣倒鉤刺破的傷口,已然收口結痂;一摸背上,也是一樣的情形。
碧火神功運到了極處,雖可加速痊癒,但耿照並未運功催收,對比療傷的效果,其內息損耗也恐得不償失。
(果然如此!)而起,搶在染紅霞之前掠至葉緣,掏了藻漿入口,咬碎生肉似的藻殼,連同發光的幽藍汁液一併咽入腹中,忍著喉里的異感盤膝坐下,提運真氣,徑行周天搬運。
一股奇異的溫熱自胃中湧起,他彷彿可以清晰感受熱氣被腸壁吸收,迅速散入血液,餘熱瞬間走遍全身各處經脈,精神一振。
這股奇熱與其說是內息,更像是某種精力,提振精神、順暢血脈,自能療愈傷痕,對提升功力亦有裨益。
染紅霞見他盤膝閉目,頭頂白霧氤氳,面色紅潤,隱隱透出一股輝芒,分明是運功化納的模樣,不敢驚擾,按捺芳心可可,安靜在一旁護法。
不多時耿照吐出濁氣,收功而起,正迎著她美眸生疑滿是憂慮,不覺微笑,神采昂揚。
“紅兒,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。
” 他握住她軟滑細膩的白皙柔荑,一指池畔。
“三土年前,“凌雲三才”便在此間聚首,約定二度賭鬥,賭的是集惡道三位冥首,誰能夠真正改過自新。
他們管這兒叫“聖藻池”!” 第百廿三折 夢外冰凝,古石含菁年前,就在衛青營化身刀屍,追殺赭衫少年、青衣書生與聶冥途那一晚,隱聖刀皇千里追蹤“天觀”七水塵至此,欲續未竟之凌雲論戰。
而為妖刀之秘所誘,聚集到了阿蘭山附近的前代鬼王及南冥惡佛亦失手被擒,最終淪為“凌雲三才”二度賭鬥的工具……想,耿照赫然發覺:三土年前那個詭異迷離的夜晚,在這座“聖藻池”畔所發生之事,不僅改變了集惡三冥與那倆年輕人的命運,甚至間接、直接地對世局產生巨大的影響。
他把在大佛腹中聽到的故事,源源本本說與染紅霞聽--當然是略去了明棧雪的部分。
他倒不是有意欺瞞,只是一下不知該怎麼解釋與明姑娘的關係,但兩人有肌膚之親,總是事實。
耿照自忖口才不甚便給,難在三言兩語間交代清楚;回過神時,不知不覺便已略去。
懊惱不過一霎,見伊人美眸盈盈、全神貫注聽自己說話的模樣,又慶幸未和盤托出,暗想:“待得脫出此間,我定與紅兒實話實說,誠心求她諒解,並不是故意欺瞞的。
”心底那一絲負疚隨即逸去,如化水風。
染紅霞專心聽完,想了一想,忽道:“我們爬過來的那條甬道乃是新近開鑿,應是被滅口的那群石匠、苦力所為。
三土年前,蓮覺寺的廣場與這座地宮並不相通,凌雲三才等三位前輩,一定不是從這條甬道過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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