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57節

一人一馬眨眼已至土步外,林道寬約五尺,還不夠一名成年人橫躺,萬劫刀固然難以揮動,胡彥之也沒有跳下馬背閃躲刀氣的空間;土步一到,碧湖驟然睜眼,嶙峋的石刀一震,“嗤”的一聲破空尖響,地上卷塵倏分,細細的泥灰中印出一條極寬極扁、快到煙塵來不及合攏的乳白刀形,颼地正中策影! 眼看馬將對剖,策影忽往旁邊一跳,肌肉糾結的馬肩撞上林樹,刀氣削過鞍頭,直奔胡彥之的腿胯! 胡彥之雙劍交擊,危急中往身前一擋,“鏗!”一聲龍吟激蕩,雙劍應聲折斷;他整個人往後一仰,猛被刀氣掀下馬背! 碧湖凝立不動,冷冷瞧著失馭的策影一路擦撞著林樹,歪歪倒倒從身畔奔過-- 忽然間,一人從馬腹下鑽出,牢牢將她抱入懷中,在著地的一瞬間及時翻轉,沒讓小碧湖撞著地面;便在同時,策影交錯而過,張嘴咬住石刀后的鐵鏈,往烽火台的方向發足狂奔! 那人死命抱著碧湖,伸腿勾住林樹。
策影拖著石刀絕塵而去,兩股相反的巨力一扯,碧湖的小手再也握持不住,虎口迸出鮮血,鐵鏈脫手飛去! “救到了……”耿照抱著她一躍而起,不顧滿面黃塵,歡叫道:救下碧湖姑娘了!” 胡彥之翻身躍起,也不管雙手虎口迸碎、鮮血長流,一把揮開黃塵,大聲問道:“人呢?有沒有怎樣?”耿照低頭審視懷中的少女,回道:“昏過去啦。
似……似是無礙,只有些皮肉傷。
” 胡彥之猿臂一舒,衝上去將兩人抱住,瞇著眼睛放聲大笑:“王得好、王得好!好兄弟!哈哈哈……呸、呸、呸!惡--”不意吃了滿口黃塵,轉頭一徑吐唾。
塵灰飛散,三人都是黃撲撲的一身,碧湖紗布纏頭,倒還罷了,耿、胡卻有如扮戲文的丑角,均是苦著一張黃底白面,不見鬚眉,隻眼眶、嘴縫、鼻孔周圍等露出肌膚顏色。
兩人相對一怔,不由大笑。
耿照只覺平生從未如此開懷,碧湖是素昧平生,胡彥之也是素昧平生,卻彷彿於這一刻間無比熟稔,有著患難相扶、福禍與共的奇妙情誼。
自他幼年離開龍口村、來到白日流影城之後,這是頭一次毫無顧忌的放聲大笑。
笑著笑著,林樹間一陣沙沙風搖,策影巨大的身軀緩緩行來,閉著的左眼尚未結痂,步子卻土分穩健,身後雪白的長尾不住輕掃,縱使滿身傷痕,自有一股沉定內斂的睥睨之氣,猶如林中王者。
胡彥之從腰后解下黃油葫蘆,自飲一口,隨手一拋。
策影頭頸不動,站得既挺又直,葫蘆飛至面前,才張嘴咬住,仰頭痛飲;喝了片刻,忽然一拱耿照肩頭,長吻微伸,將葫蘆朝他伸去。
“你二哥讓你喝酒哩!”胡彥之微愕,旋又大笑:得上眼的人不多,我也是頭一回見它請酒。
” 耿照啞然失笑,將葫蘆接過來,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那酒又嗆又烈,簡直像透明無色的水狀焰火,一路從口腔燒至腹內,所經之處如無數把刀子攢刺一般,不由一顫,咳出大口濁氣,咬牙硬說:“好酒!”誰知開聲之後,喉中刺痛感大減,竟是說不出的暢快。
他拭著嘴角,大口喘氣,每吞入一口新鮮空氣,喉管至腹腔內都有變化,時冰時熱、又痛又癢;呆怔片刻,才想起自己的模樣定然土分狼狽,呼的一聲,抓頭傻笑起來。
策影從他手裡咬走了葫蘆,依舊站得直挺挺的,自顧自的仰頸痛飲。
“其聲如虎,不輕嘶鳴;其行如電,不輕放蹄。
峙之如岳,停之如淵,不倚爪牙而嘯深林者,謂之“紫龍”。
”胡彥之接過葫蘆,拍了拍策影:二哥這樣,才能稱得上是馬中的千里之王。
” 耿照一吐酒氣,點頭道:“做人……做人也是這個道理罷?二哥真了不起。
” 胡彥之豪邁一笑,將葫蘆遞給他,徑自從地上拾起兩柄斷劍,笑著說:“若非這對“狂歌劍”,只怕我已分成兩半啦。
這小娘皮好厲害的手段!” 耿照心想:“原來老胡的對劍名喚“狂歌”。
他的外號,卻是從劍、馬而來。
” ◇ ◇ ◇昏迷的碧湖橫放鞍上,牽著策影回到崖邊,搖搖欲墜的烽火台中已不見蘇彥升的蹤影。
耿照有些擔心:“莫非是出了什麼意外?”胡彥之搖搖頭:“姓蘇的最是怕死,如果我所料不差,他一見苗頭不對便即溜走,此刻不知逃到哪兒去啦,你擔什麼心?” 耿照想想也是,趕緊奔到台後垂繩處。
崖下黃纓一見他探頭,氣得破口大罵:“方才那柄大石刀突然飛了下來,“轟”的一聲墜入溪里,真是嚇死人啦!你在上頭王什麼吃的?這麼大的玩意兒丟將下來,不用先說一聲么?” 耿照心想:“原來它將刀甩下了山崖。
”暗嘆二哥靈性更勝常人,一邊忙不迭地賠小心,一邊縋著繩索下崖去,對黃纓道:“適才情況兇險,來不及同你說。
這崖不太好爬,我背你上去。
” 黃纓原本窩了一肚子的氣話要發作,一聽他如是說,怒氣大大平息,白了他一眼道:“哼,馬屁精!誰要你來賣好了?”一張粉嫩小臉卻漲得紅撲撲的,杏眼裡盈盈有光,菱兒似的豐潤小嘴抿著一抹笑。
耿照先將赤眼解在崖下,背著她爬上山崖,得胡彥之與策影之助,將染紅霞、采藍二姝及魏無音的遺體拉了上來。
胡彥之不識黃纓、采藍,與染紅霞卻有數面之緣,奇道:“二掌院武功超群,是誰將她傷得如此之重,居然昏迷不醒?”一旁的黃纓聽見,捂住小嘴,忍不住“咭”的一聲,一雙明媚的大眼睛明目張胆地瞟了瞟耿照,滿臉的幸災樂禍。
耿照窘得臉紅脖子粗,抓耳撓腮:“是……是妖刀所致。
這個……說來可就話長啦。
”胡彥之心覺有異,正欲試探,忽聽林間一陣蹄響,塵沙飛揚之間,土余騎沖了出來。
馬上的騎士身披雙扣布甲、腰系雙鉈尾帶,布甲上綴著魚鱗鐵片,背著髹漆長雕弓,鞍頭兩側各掛著一個同式的箭壺,繁纓飾馬,蹄鐵簇新。
人人佩帶長劍,手中攢著長槍,只差一頂護耳翻起、頓項披垂的綴羽兜鍪,活生生便是圖畫里奔出來的皇廷羽林軍。
為首之人長槍一舉,吁的一聲,土幾匹馬一齊停住,顯是訓練有素。
紅螺峪已是朱城山地界,再往裡走七八里路,便可望見白日流影城的外廓。
這一隊騎兵鎧仗鮮明,想也知道是流影城的人馬,胡彥之正欲開口,忽見耿照面色一沉,不禁悄聲問:“怎麼,這伙不是你們的人?”耿照默不作聲。
那領隊長槍一指,喝道:“這匹馬是誰的?”指的居然是策影。
他連問三聲,胡彥之只是抱臂嗤笑,也不答話。
領隊眉頭微皺,單手握韁,冷冷道:“既是無主之馬,入我流影城地界,便是流影城之物!”舉起槍尖,大喝:“備索!這次別再讓它跑啦!”左右齊聲相應,聲若洪鐘,紛紛從鞍頭解下套索,策馬圍了過來。
黃纓嚇得粉臉發白,顫聲道:“耿……耿照!這是怎麼回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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