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529節

耿照從小到大都不愛睡覺,除了幼時有頭痛痼疾、睡醒后特別難當之外,體力極強的耿照並不需要過多的睡眠。
但這兩天他就像著了睡魔似的,一坐下來便打瞌睡,每睡必是深眠,睡得又長又深,宛若野獸過冬。
他在出城之前已睡了個夠,又與弦子、寶寶錦兒交歡取樂,雙管齊下,渾身精力撐鼓欲裂,身體深處隱約祟動,似有什麼要破殼而出;等他意識到時,跨下健馬已被催得口吐白沫,不支倒地。
耿照索性棄馬,施展輕功狂奔,猶如平地飛行,欲稍解渾欲鼓裂的內息壓力,誰知越跑氣血越是暢旺,到後來視界里一片血紅,耳膜中“怦、怦”震響,彷彿可以聽見體內血液急竄的擦刮聲響。
那一聲虎吼,固然為解鐵騎隊開殺的危機,另一方面亦是內息撐滿膨脹,只差一步便要爆體而出所致。
他在蜂擁而來的流民身上毫不吝惜地消耗著真力。
拿捏分寸不致傷人,不斷運使絕無停頓,張開耳目奮力及遠……這些加速消耗的細緻講究,此刻反而成為耿照抒解龐大壓力的珍貴法門。
他不斷搜尋著、嘗試著各式各樣的內息使用之法,極盡所能地、奢侈地浪費著內力,想趕在憑空湧出的力量將身體炸裂前把它們用完。
他隔空發力,遙遙推倒幾名攀爬土壘的流民,身子忽地垂直拔起,凌空中疾轉幾圈,毫無規則、完全無法預測的軌跡如蓬飄萍轉,就這麼落在防禦工事之內,提起一人隨手扔出,那人偌大的身軀連同一身銅盔鐵甲飛了土余丈遠,如紙片般輕飄飄落在鐵騎隊的封鎖線后,屁股後背連半塊瘀青也無,正是什長章成。
眾人不分敵我,俱都看傻了,只有幾名還在攀爬土壘的流民因離得最近,反倒不知所以,繼續攀爬工事,忽地砰砰摔得一地,卻是耿照借物傳勁,隔著土壘將他們悉數震落。
他一一將押糧隊的弟兄擲出,提氣大叫:“綺鴛!”隱於暗處的潛行都衛飛掠而出,兩兩一組,敏捷利落地將人抬回封鎖線內。
最末一名押糧隊的生還者不幸傷了雙腿,耿照單手將他扛上肩頭,大步而出,頭也不回地走向鐵騎隊;沿途擋了路的通通一沾即飛,也不管是否有意攔阻,抑或只是來不及逃走。
他將傷者交到賀新手裡,見那小兵不過土五、六歲年紀,還是個孩子,痛得唇面皆白,伸手撫了撫他的面頰,低聲道:“沒事,我帶你回家。
”掌中豐沛的內力不受控制,透體而入,少年眼皮一顫,還未睜眼,淚水已然迸出,淌下染滿血污的面頰,哽咽道:…大人!我……”不能成聲,只是流淚。
“沒事了,我帶你回去。
” 耿照緩緩起身,目光一掃,土幾丈外的流民如遭雷殛,心裡想著要退,腳上卻不能動。
橫亘在兩道陣線之間,超過兩百名以上的流民倒地啤吟不起,他們是這兩三千人中最強壯也最好事的一群,卻在轉瞬間被這名少年放倒,沒人能讓他的腳步稍稍停歇。
在他們的眼中,這人是宛若鬼神般的存在。
嶺上村籬之後,那青鋒照弟子東郭御柳肝膽俱寒。
自他習武以來,作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武功,傳說中的“三才五峰”七大高手,怕也不過是這樣了……這人年紀輕輕的,到底是什麼來歷? 他定了定神,心知“民氣可用”乃是最後一記殺手鐧,身畔的李翁正叨叨絮絮念著:“……東郭公子,老朽一早便說啦,我等是良善平民,豈能與官斗?鬧到這般田地,卻要怎生是好……”語聲戛然頓止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東郭御柳臂上用勁,挾著老人,揚聲道:“你等是保家衛國的軍人,豈能動手殺百姓?今日幾百人都殺了,明兒這籸盆嶺上,還有活口么?”流民們我看看你、你看看我,心想明明是官軍先動手,怎能怪百姓?不由得收起動搖,少數畏事想躲的,無不受同儕斥喝,幾千人重新駐足回頭,大有與官軍一決生死的氣魄。
耿照終於看清發話之人,見羅燁微微頷首,知是禍頭,低聲問綺鴛道:“那人是誰?” 綺鴛舉目遠眺,回答道:“他是青鋒照“文舞鈞天”邵咸尊座下四大弟子之一,人稱“飛花劍”東郭御柳,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氣。
邵咸尊派他于越浦左近招徠流民,再送往邊界的安樂邨安置。
” 耿照聽得蹙眉。
“這與我們做得一樣之事,怎會鬧到如此田地?”見羅燁神色有異,轉頭問:識他么?” 羅燁遲疑一下,冷著臉道:“回大人的話,屬下不認識。
” 耿照也不多問,點了點頭:“那也只好問他一問了。
”緩步上前,抱拳朗道:公子!在下流影城耿照,與令師一樣,也想將這些百姓送至邊界安置。
貴我兩方心念一同,莫非有什麼誤會,演變至眼下局面。
公子乃是明理之人,可否與在下一談,化王戈為玉帛,莫要牽害無辜百姓?” 東郭御柳按劍拂袖,昂然道:兩方,所圖絕不相同!敢問耿兄,此去本道西境,步行尚需土數日,這一路你是讓百姓啃樹皮草根呢,還是劫掠民居?家師收留西來難民已有年余,衣食住宿等無不巨細靡遺,思量周到,比起你鎮東將軍一紙命令,便要人徒步上路,豈能一概而論!” 流民們轟然附和,連原本待在村籬之內、並未曾捲入的籸盆嶺村民,也有不少露出贊同之色。
耿照自知理屈,拱手道:“公子所言甚是。
但在下是真箇有心,要將諸位平安送抵西境,能否請東郭公子移駕相商,咱們研究出一個可行的辦法來?” 流民們鼓噪道:“你只想賺東郭公子下去。
說出這等話來,當真不要臉!”東郭御柳扶劍冷笑,索性相應不理。
賀新轉頭啐了一口,低道:“現下說理是這人,適才口出反亂之語的也是這人。
要是遮臉不看,還以為是兩個。
” 羅燁沉吟片刻,終究還是出言提醒。
“大人,那姓東郭的不是好人。
屬下親眼見他打出一枚甩手箭,致使場面失控,流民暴起。
”略將前事說了。
章成聽得激動:“娘的!原來是這賊廝鳥使的下作,老子捅他媽幾土個窟窿!”被羅燁冷冷一瞥,才不敢再造次。
耿照出入土壘,見一名陣亡弟兄確是中了甩手箭暗算,央土流民多是普通百姓,怎能使用暗器?經羅燁一說這才恍然,心想:“東郭掌握民氣,終究須與他一談,以求善了。
”對眾人道:“他既不下來,只好由我上去了。
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輕舉妄動。
”身形一晃,倏地掠向村籬! 敵我雙方,任誰也料不到他說來就來。
東郭頓覺一陣勁風撲面而止,本能要拔出佩劍,卻被一隻手掌“鏗!”按回,掌中雄渾無匹的真氣透入經脈,半身酸麻,連手臂也抬不起,耿照立在身前,笑道:公子勿憂,在下孤身前來,隨身也沒帶兵刃武器,誠意可表。
所圖無它,與東郭兄坐下談談而已,希望事情有個圓滿的解決。
”流民與籸盆嶺村人只覺眼前一花,東郭公子身邊便多了個人,無不瞠目結舌,心想:這哪裡還是個人?分明就是狐仙!驚懼之甚,反倒愣在原地,不敢輕舉妄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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