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進退合節,彷彿為此對練過千百回,拆得絲絲入扣,聶雨色以一式“指鹿為馬”疾刺他雙眼,食中二指才到中途,忽改道胸前“膻中穴”。
耿照翻掌欲攔,驀地福至心靈,仰頭一讓,劍氣貼面而過,幾乎將鼻子削落。
一劍落空,耿照拉風篁踉蹌後退,聶雨色劍指向地,卻不進逼,嘴角泛起一絲蔑冷,瞇眼笑道:哪位長老的私傳弟子?“影魔”冰無葉,還是“匣劍天魔”獨無年?山上那幫“色”字輩的廢物能接我土招而不敗的,可說半個也沒有……原來,是在外頭藏了一個!”笑容一凝,殺氣大盛,衣發“潑喇!一聲無風自動。
風篁亦為之神奪,感應氣機,不由得汗毛直豎,心下駭然:竟有如此霸道的殺氣!若全力發出一劍,須以幾式散迴風才能接下?”他尚餘一式之力未發,陡地掙脫耿照臂持,閃身掠出,將鮮血咬在口中,狠笑道:的,我來陪你玩玩!” “散迴風”本是摒除機巧、以力決勝的武學,置之死地威力反增,風篁這平平無奇的一記手刀不帶風聲,穿越煙塵而不沾,於極靜中倏然位移,周遭景物彷彿頓止;明明動作快絕,軌跡卻一一映現,無不分明。
聶雨色不為所動,凝力提指,地面沙塵隨之冉冉上升,指尖劍芒隱竄,氣機遙遙罩住電掣般無聲飛近的披風烏影,指間壓力催增,如綳弦不住震顫,背後似有黑翳鋪天蓋地而來;刀氣逼入的一瞬間,劍芒便欲脫手。
忽然一道人影闖入兩人當中,竟是耿照! (好……好快!)俱都一凜,一怔之間,刀氣劍芒微微一滯,耿照把握這千金不換的一霎,鐵掌雙分,各自纏上劍指手刀,左旋右引,欲將兩道宏大的殺人氣勁偏開,否則光是兩勁相撞,產生的威力便足以震斷三人心脈! “你……壞事!”聶雨色見他弄巧成拙,不由切齒。
以他計算之精,豈不知這擊兩人俱是催谷內力,壓縮氣勁至極,以產生堅逾金鐵的破壞力,若正面撞實了,便如兩隻金鐘交擊,無論勝敗若何,雙方都將承受衝擊力道的反饋;以二人目下狀況,絕對是兩敗俱傷。
聶雨色在出手的剎那間,精確估量過“散迴風”的刀勁特質,有七成的把握能后發先至,押注賭了這一把。
孰料耿照橫里殺出,將雙方勁力引去,要改弦易轍也來不及了,若耿照化消不了勁力,不但刀氣劍芒將在他身上齊齊爆開、硬生生炸了個血肉模糊,連風聶二人亦不可免。
風篁發覺不妙,拼著損傷功體欲撤勁力,不料喉頭一甜,嘴角溢出黑血,刀氣驟然增幅,隱隱有亂竄之象。
聶雨色沉聲低喝:“莫……莫再作為,都由他了!”冒險開聲的代價,當場噴出一口血霧,適才催動陣法的傷疲一齊迸發,白面益青,劍芒隨之失控。
耿照夾在兩人當中,被兩股迫人的氣芒壓得口鼻溢血,勉強靠著“白拂手”化消壓力,片刻不敢稍停。
然而以他的功力,也只能以導引旋繞、化消雙向的衝擊,未能化去刀氣劍芒自身,兩股巨力反藉由螺旋之勢,不住旋轉增幅。
耿照只覺氣血翻騰,渾身滾燙如沸,隨著外在壓力的增加,碧火神功也彷彿被逼著擠出體內的所有潛力,每覺酸、熱、痛、麻……再難忍受時,便有一絲勁力由莫名處被抽出,勉強抵住左右兩股不斷增強的壓力。
他漸漸無法保持清醒,咬牙爆汗、雙目赤紅,齒縫間迸出傷獸般的低咆,憑本能與兩股勁力苦苦抗衡,猶如在洪水邊緣搶築提防:每當洪流漫盪,即將淹蓋進來,碧火神功便把堤防加高尺許;不多時水位隨之攀升,堤防只好繼續增高……也不知過了多久,驀地耿照虎吼一聲,雙臂一振,猛將刀氣劍芒彈開,彷彿堤防內不知不覺蓄滿了水,最終高過堤外積洪,開閘的瞬間,竟將滾滾洪流沖了開去! 唰唰兩聲,刀劍二氣如鬆開的牛筋、脫困的蛟龍,呼嘯著自他臂間交錯而過,平沙掃塵,各至三丈開外,通天劍銳而及遠,迴風刀裂地如犁,勝負難分。
聶雨色登登登連退幾步,單膝著地,面色煞白。
驀地藍影一晃,冷鋒直指咽喉,卻是一旁弦子調息復原,抽出靈蛇古劍掩殺而至。
“慢!”耿照吐氣開聲,挽住踉蹌倒退的風篁。
弦子收劍飄退,劍尖距聶雨色的咽喉僅只分許。
“黑衣死神”滿臉釁笑,不見絲毫驚慌,彷彿耿照這一喊救下的是弦子,而不是他。
弦子退回耿照身旁,慎防聶雨色再使什麼手段,側首問:“你有沒怎樣?”耿照全身大汗淋漓,彷彿自水中撈起一般,活動活動臂膀,暗自提運內功,只覺渾身力量盈滿,似欲透出毛孔,自己也覺奇怪:…沒怎樣。
我覺得好極啦,似乎……似乎沒這麼好過。
” 風篁唾去一口血污,苦笑道:“你好,我可就不好啦。
合著今兒日子不對,怎地邪門的事特別多?”見聶雨色緩緩站起,掙開扶持,挺身道:“來來來,適才有人搗亂,這一局不算。
咱們再來打過!”他吐去瘀血,運功內視,身子當無大礙,聶雨色卻是面白如紙,若第二回合重新較量,大有優劣逆轉的況味。
忽聽一人道:“且慢!諸位請住手。
”聶雨色嘖的一聲,面露不馴,彷彿覺得土分無趣。
但見兩人自茶棚中走出來,當先的是一名白衣公子,金冠束髮、足蹬鱗靴,手持一柄水磨玉摺扇,扇柄流蘇上綴著一枚名貴的蜜結伽羅。
這伽羅乃伽楠香木所生,多產於南境燠熱的深林之中。
伽南木長成后,近樹根處結有樹穴,大蟻寄居其中,食石蜜而遺漬,久而久之,香木受石蜜之氣而凝,逐漸成香。
香胎結成后樹便枯死,稱為“伽羅”,又以蜜結伽羅為上品。
流影城之中時常採購,耿照素知其珍。
白衣公子身後,跟著一名戴著薄羅面紗的妙齡女郎,露出面紗的半截鼻樑又高又挺,眉眼便如遠山,鍾靈毓秀、難繪難描,雖未全現面目,光是這半張臉蛋已堪稱絕色。
女郎生得高挑,身段曼妙自不待言,衣著亦土分華貴,尤以一根銀燦燦的鱗紋帶子束腰,更襯得葫腰盈盈,不失圓熟腴潤,既端雅又誘人。
耿照只覺她身形眼熟,見白衣公子手挽佳人狀甚親昵,料想是他人內眷,不敢多瞧,一時想不起於何時何地見過。
白衣公子拉著女郎信步而來,彎腰拾起一支鳳頭金釵,以衣角擦凈沾塵,笑顧女郎:“喏,阿妍,多謝你的釵兒。
這不是替你拿回來了么?”女郎濃睫瞬顫,似是一笑,未見其唇抿勾畫,已覺嫣然。
正要伸手接過,白衣公子調皮一閃,笑道:,我給你簪上。
”輕輕往她發盤上一送,微調了調高低,怡然道:。
當真好看得緊。
”女郎玉靨飛紅,嗔怪似的瞟了他一眼,又望向不遠處的三人,羞意更濃。
耿照心想:“原來是他擲出金釵,免去聶雨色斷頭之厄。
”適才那一擲勁力不強,難在方位奇准,迴旋刀勢又快又急,卻一碰便給彈開了去,可見他手眼、巧勁皆有獨到,非同凡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