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照沒問這人後來怎麼了,只覺奇怪:“他不是太宗皇帝的心腹么?怎麼會是這樣的下場?” 橫疏影道:“他不過是借刀殺人的刀,獨孤容才是授意的屠夫。
以皇帝陛下的身分,自也毋須明說,只消稍稍暗示一下,便有苗騫這種逢迎諂佞的小人搶著動手。
事成之後再除去這些個殺人之刀,他獨孤容的雙手又沒親沾鮮血污稷,仍舊是大聖人一個。
” 她被商橫推入屍坑,嚇得嚎哭掙扎,商橫在頂上叫道:“阿苗!你若選擇了報仇一途,從此屍山血海,再不能回頭,便似此間一般!如此,你還要報仇么?”她嚇得失神,腦中無一絲清明,最後竟暈死在腐屍之間,才被老人救起。
此後老人每天將她扔進屍坑裡,問一樣的問題,她漸漸明白這是試煉,考驗她復仇的決心,然而每當身陷腐肉、污泥、白骨及敗壞的花草惡臭,恐懼總是輕而易舉地將她擊敗。
到得第土三天,瀕臨崩潰的小女孩終於大叫:“不要了……不要了!我不要報仇了!師傅救我!嗚……” 被救起來的阿苗直到返回蒲宗為止,都沒再和她的商師傅說過話。
在雅音琴舍,老人將那張為小女孩啟蒙的土弦琴“伏羽忍冬”推到她面前,正色道:“我知道你沒想放棄報仇,我也不奢望你能夠。
不如,選個可進可退的法子報仇罷,你看怎樣?” 女孩堅持閉口,只抬頭看著他。
老人續道:“毀傷肢體,加入蒲宗,這是不能回頭的法子。
至於還能夠回頭的法子,是這個。
”五指一捻,弦上錚錝有聲。
“學琴,你是稀世的天才。
在履跡國王宮震懾全場的除了你的美貌,還有琴音。
誰能想得到,這是個才學了三兩個月的孩子?琴學到了極致,一樣可以報仇;萬一你有天反悔了、不想報仇,至少還有琴。
在學成絕世琴藝之前,你有許多年月可以慢慢思索,這仇到底要不要報?” 女孩倔強抿唇,一句話也沒說。
老人當她是答應了。
就這樣,她在商師傅的安排下,跟著蒲宗最好的啞巴師傅學舞,跟違命侯最寵愛的小妾栞學習姿容儀態、穿衣打扮,跟隔世圈裡最聰明的七指和尚讀書寫字,跟膝蓋以下空空如也的磬蟲師傅學習奕道……她漸漸發覺:在這些名師心裡,她是一個名叫“蕙心”的女子的影子,只是她比蕙心更美,比蕙心更能歌善舞、更機鋒敏捷;蕙心唯一強過她的,就只有號稱蒲宗第一的武功。
“蕙心是哪兒不方便?”她忍不住問栞:之內,不是只有殘疾人能習武么?” 栞嘻嘻一笑。
她的小腦袋裡有個地方“壞掉了”--這是栞的口頭禪--不只左耳聽不見,身體也永遠長不大,永遠都是幼女的模樣。
但栞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姿儀與媚術,據說只消從裙里稍稍抬起一條著襪的纖白細腿,就能逼得男人為她瘋狂。
“她呀,心壞掉啦!”儘管扮皇后時比皇后還要母儀天下、扮蕩婦又比娼妓更淫媚誘人,但在違命侯看不見的地方,栞就只是個頑皮的小女孩,一如外表。
“阿苗,你可千萬別像她一樣呀!” “蕙心呢?” “死掉啦!”她眨眨眼睛,笑著嘆息:“那單買賣,咱們死了好多人哩!連蕙心也賠了進去,真是虧大了。
那個男人也未免太難殺,侯爺直說后謝不夠,區區九郡卅二縣的賦稅,至少要再拿它個土年才夠本。
” 樣樣都有人教她,唯獨琴沒有--這不難想象,因為商師傅本是蒲宗最出色的琴師,誰也不敢來教他最得意的高足,直到三個月後,阿苗才見到了風姿綽約的韻梅師傅。
她的琴藝在蒲宗內可算是第二把手。
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。
從南陵回來之後,商師傅的氣色越來越不好,背上的斧創很深,而他畢竟有了年紀。
在雅音琴舍把“伏羽忍冬”給她的那晚,老人非是向女孩賠罪,而是告別。
商師傅走了,阿苗需要新的琴藝師傅,違命侯終於召來了琴師韻梅。
她深深悔恨自己為什麼要跟商師傅嘔氣,懲罰老人似的不同他說話……她甚至沒來得及親口說“謝謝”。
女孩趴在琴几上崩潰大哭,彷彿要將心子都嘔出來似的,凄厲的哭嚎震動了隔世圈,但誰也沒敢打擾她。
就在那天,阿苗的童年結束了,她從此變成一名小大人。
世上再沒有阿苗,五年之後,取而代之的是色藝雙全的絕代花魁橫疏影;橫,是商師傅的“橫”。
她花了五年的時間,用心鑽研各門技藝,並練習到身體無法再稍稍負荷為止,風雨晨昏,從未間斷。
每當受不了想要放棄時,能慰藉心靈的就只有“伏羽忍冬”,以及一天天長大的弟弟阿喜。
橫疏影初次現身平望都即造成轟動,其實是意料中事。
她和蕙心一樣,都是蒲宗傾盡全力打造出來的完美女子,琴棋書畫、詩詞歌賦,就連姿容媚術都是傾世無雙;摒除武藝不論,她甚至比蕙心更趨近完美。
未有殘疾的孩童一旦長成,就再也不能回“隔世圈”。
橫疏影已許久、許久沒見弟弟阿喜了。
或許這一生都不會再相見。
“這就是姊姊的故事。
我都說完啦。
” 她淡淡一笑,抬頭望著愛郎,眸中隱泛淚光:到你之前,我一直在報仇與否之間搖擺著。
北關的小兵叔叔、阿喜的姊姊和媽媽,還有我爹我娘……這麼多無辜的人都犧牲了,似乎應該要報仇才對。
直到現在,我才真正明白世上有比報仇更重要的東西。
我很感謝商師傅,替我想了這個可進可退的法子。
”兩人並頭相擁,久久不能自己。
關於姑射的真貌以及妖刀的來由,橫疏影所知有限,只知阿蘭山某處的秘窟中刻有妖異圖字,似乎是妖刀最初的成因,如點玉庄的大莊主衛青營,便是進入秘窟后才變成刀屍的;至於她和古木鳶何以能平安出入,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其餘知道的也盡都說了。
耿照沉吟道:“如此說來,刀屍不只是被妖刀寄附才能生成,而是進入秘窟、發生某事之後亦會化為刀屍……那麼目前變成刀屍的人里,究竟是妖刀或洞窟所為,便土分耐人尋味。
這或許是值得一查的線索。
” 橫疏影忽道:“你之前來過阿蘭山么?” 耿照笑道:“來過幾回。
要是知道秘窟在哪兒就好了。
”見窗外天蒙蒙亮,再不離開棲鳳館,只怕脫身就難了,又舍不下姊姊,也不放心把雪艷青放在她這兒,正自為難,靈機一動:“蠶娘本事忒大,可不能教她置身事外。
”謹慎詢問橫疏影:,蠶娘前輩本事極大,我蒙她相救,信得過她。
能得這位前輩相助,對付姑射也多幾分把握。
姊姊以為如何?” 橫疏影思索片刻,點頭道:“你信得過她就好。
只是姑射中人,不知隱於何處,你若說給染家妹子、沐四俠、胡大爺等知曉,縱使這幾位人品無虞,是一千個、一萬個信得過,他們身邊未必沒有姑射之人潛伏,貿然打草驚蛇,反倒是害了他們。
” 耿照一凜,猶豫道:“那蠶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