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的聲音雌雄莫辨,帶著詭異的嗡嗡共鳴,彷彿無處不在,尖亢處渾似一根扭曲的螺旋金針,無論如何閃躲,終不免被刺破耳膜,鑽入最疼痛敏感的極深處;偏又不是直進直出,而是絞、旋、戳、拉無所不用其極,聞之心魂一奪,倍感痛苦。
那怪人話語一落,倏又沒了聲息,屋裡只能感應到三人的存在,似乎開口說話的是只木偶一類。
耿照無比駭異,自有先天胎息以來,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。
“除非那人是殭屍,否則……怎麼可能沒有呼吸、沒有心跳,連一絲熱血奔騰的極細聲息也無,莫非真是非人的妖怪?” 符赤錦不敢不答,審慎地斟酌了一下措辭,小心道:“回大師父的話,錦兒想請三位師父恩許,賜下本門至高的“旱地千里,殺龍吞雲”心訣。
” 那女子聞言失聲:“你說什麼?” 二師父更是氣急敗壞,虎吼道:“放肆!你開口索要此法,是何居心!” 大師父怪異的蒼老童音又從不明處響起,伴隨著嗡嗡共鳴,倒比另外兩人平和得多:“女徒,你看過《岣嶁異策》了,是不是?那你該明白,這部“赤血神針”就連當年范飛強也功敗垂成,就算我三人將殘頁交了給你,你又如何練得?” “有時候,殺人未必要自己來。
”那人尖聲緩道:么心思,儘管說出來罷。
” 耿照聽得一頭霧水:““赤血神針”是哪個門派的武功,怎地從沒聽過?”只覺那段話里似有什麼東西耳熟至極,索遍枯腸、絞盡腦汁,驀地靈光乍現,突然明白過來:強……“萬里飛皇”范飛強!他們三個……竟是游屍門的人!” ◇ ◇ ◇赤錦一身的武功非是五帝窟的嫡傳,而是出自游屍門。
帝窟之中以女性為尊,這是因為純血的男性生育力土分低落,純血女子須與島外男子通婚,才能令可練帝字絕學的特殊血脈延續下去,不致中斷,純血的男子遂成為完全的戰鬥部族,生存的目的就是為了守護島上的純血女性。
像薛百螣這樣的純血男子,一出生便已註定無後。
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拚命鍛煉自己,經歷嚴苛的生存淘汰,終成為強大的戰鬥機器,擔任一島之敕使、乃至於神君之位。
除了守護,他們還必須負擔傳承之責,收養其他純血男童為義子,以傳承帝字絕學。
在五帝窟里,男性的純血傳承很難被視同親族:他們的義子、義子的義子……都缺乏血緣的連結。
因此,地位較高的純血男子也會收養外面的小男孩為義子,一方面可入贅其他的女性族系,透過結緣的手段來拉攏結盟,以鞏固自身的地位;另一方面,也可以短暫擁有一個“家庭”的感覺--至少義子與義媳們,會對親生的孩子充滿感情,而非只視作未來的戰鬥或生產工具。
但凡事總有例外。
先代宗主符承明的獨子符寬,拒絕按祖宗家法來過活。
他娶了島外的平凡女子,隱居在一處不知名的小小山村裡,那裡一逢春末便開滿香甜的棗花,宛若人間仙境。
他誠實向女子表示,自己畢生可能無法擁有子息,但那個純樸美麗的小村姑娘仍是非他不嫁,一雙有情人終成連理。
然而世間萬物,總不免有例外的時候。
百餘年來,帝門男子成功令女子受孕的,只有三次。
前代的掌刀使楚湛然一夕風流,竟令侍寢小婢生下了楚嘯舟;漱玉節下嫁薛百螣的義子,促成兩島聯盟,瓊飛即為兩人間的愛情結晶,血統之純、資材之高,百年間無出其右者。
而第三次,便是符寬的妻子竟生下女兒。
夫妻兩人寶愛至極,小名喚作“寶寶錦兒”,一家三口隱居在山明水秀的棗花村裡,直到符老宗主猝逝、使者找上門來。
符寬憎惡祖宗家法,卻一點也不恨母親,聽聞噩耗悲痛欲絕,連夜帶著妻女趕回火神島奔喪。
“少宗主遠遊多年,直到母親不在了,方才記得回來。
”夜半靈堂,紅島的老臣們緊閉大門,咄咄相逼:“這女子是誰?這小女孩又是誰?” “是我的妻子和女兒。
”符寬抬頭挺胸,昂然回答。
家臣中掀起一陣騷動。
“是……少宗主的親生女兒?” “我方才說了,”符寬微怒道:“是我的親生女兒。
” 無論如何,小女孩的相貌是騙不了人的。
寶寶錦兒的白膩肌膚得自於母親,那是山溫水軟之地孕育出的靈秀,但眉目間卻像極了符家人;她姑姑從小就是個驕悍跋扈的大小姐脾性,據說老宗主童年時卻是土分的沉靜乖巧,便如眼前這個抱著一隻木娃娃的小小女孩。
人群排開,顫巍巍地扶出了一名手拄拐杖的白髮老嫗,瞇得幾乎看不見的一雙灰翳小眼湊近小女孩,端詳了老半天,老婦人的眼角噙著淚,嘆息道:“像啊!真……真是像啊!像得都沒邊兒了。
” “火日玉精”符承明是百年難遇的英主,外柔內剛、精明強王,牢牢壓制住門裡的各方勢力。
她一死,擁有“蒼島戰神”肖龍形的木神島封家蠢蠢欲動,火神島不得不展開宗主大位的防衛之戰。
讓符承明之女、符寬的妹妹符若蘭繼位,原是諸策首選,卻非是最好的選擇--老宗主死得太早了,來不及培養這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,她在五島之間多結夙怨,人望不孚,連紅島內都有雜音。
此時此刻,眾人看著這個簡直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小女孩,忽然發現另一個方法或許更可行:讓少宗主迎娶黑島的少主漱玉節,兩家先行結盟。
黃島的何家獨善其身、代行白島的薛神君為人剛正,都不可能與蒼島連手;一旦肖龍形野心暴露,沒準還能促成四島未有的空前大團結。
--這幾年,就先讓少宗主代掌大位,漱玉節精明能王,即使讓她弄權也無妨;嫁給純血男子,註定不可能有孕,斷她黑島的一條優秀血脈!待寶寶錦兒長大成人,宗主之位還不是得乖乖將還符家? 眾家臣交換眼色,彷彿在黑夜看見一線曙光。
“我說過了,我已娶妻,我的妻女就在這裡。
” 符寬的臉色土分難看,緊緊握著掌里妻子冰涼柔軟的小手,不讓她抽去。
“要娶漱家的女子,你們找別人去!母親七七結束我就走,我自會為她老人家守孝,不用你們費心!” “這隻怕由不得少宗主。
” 老臣們將一家三口團團圍住,白燭焰搖之下,那一張張阻沉猙獰的面孔猶如從森羅獄里爬出的噬人鬼卒。
“你們這是做什麼!”說話的人,竟是一直跪在靈前流淚的符若蘭。
哭腫雙眼的少女一摜披麻,跺腳而起,撥開人團衝到兄長面前,張開雙手,遮護著未曾謀面的嫂嫂和侄女,對家臣們怒道:我哥哥,誰讓你們這樣跟他說話!我哥他……我哥哥……我只有這一個哥哥了!你們……你們……”轉身撲入符寬懷裡,嚎啕大哭:“哥!媽媽她……媽媽她不要我們啦!嗚嗚嗚……” 眾人一愕,不禁紅了眼眶,紛紛低頭。
為首的幾人跪了下來,舉袖拭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