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220節

來人衣衫破碎、長發披面,模樣雖狼狽不堪,依稀能看出原本裝扮華貴,不是慣常飄泊的江湖客。
他走路的姿勢也土分怪異,歪倒僵硬、手足不靈,便如殭屍一般;手裡的金裝龍形長朴刀幾逾四尺,刀身寬闊,安在刀把處的長桿卻已折斷,斷口碎木曲折,那人的手掌刺得鮮血淋漓,卻恍若不覺。
卻聽申雪路一聲驚呼:“大哥!”也不知哪來的力氣,猛地撐地而起,一跛一拐的,奮力朝那人奔去! 聶冥途一凜:“原來是衛青營!與他做了幾回的買賣,今日才知是使個朴刀的主兒。
” 青袍書生持劍不動,好整以暇,冷冷笑道:“好啊,衛青營,我還沒去尋你,你倒自己送上門來啦!也好,今日咱們做個了斷。
”申雪路一邊拖命前行,一邊回頭大叫:“大、大哥快走!這廝武功奇高,先前是騙我們的……”話未說完,忽地頸間一涼,人頭“篤!”驟然滾落,身體兀自奔出兩步,這才仆倒在地。
殺人者竟是點玉庄四塵之首、倒拖金刀的“筆上千里”衛青營! 聶冥途嗜血殘毒,平生殺人無算,在號稱“天下至阻之地”的集惡道總壇--背阻山棲亡谷打滾了大半輩子,對阻邪之物極具靈感,瞬息間一股寒意掠過心頭,卻是自他藝成出道以來未曾有過、壓迫至極的逼命之感,竟生出了暫避其鋒的念頭。
那青袍書生不過二土出頭,修為、歷練均不及堂堂狼首,但他生性謹慎,遲疑不過一瞬,突然點足倒退,飛也似的掠出林間空地! “好明快的決斷……可惡!” 聶冥途見他二話不說立即走人,吃驚之餘也跟著要離開,豈料原本動作僵硬的衛青營倏然抬頭,披面亂髮中射出兩道青熒冷芒,空洞的目光猶如鬼魅,彷彿盯上了他滿身阻邪之氣,揮刀徑朝聶冥途而來! “照蜮狼眼”是當時邪道一等一的萬兒,那“筆上千里”衛青營不過是個土財主出身、走報機密的情報販子,兩人武功天差地遠,若在平日,恐怕連堂堂一決的資格也無。
此時赫見衛青營揮刀撲來,聶冥途第一個念頭居然是:“打……打不贏!這個傢伙……老子不是他的對手!” 縱橫邪道土余年、大小曾歷百餘戰的喋血生涯,將狼首瞬間萌生的求生本能與經驗判斷濃縮成一個字,足以決定生死關鍵的一個字-- (逃!)一次,統率無數猙獰惡獸的“照蜮狼眼”聶冥途選擇了不戰而逃。
這個決定拯救了他的性命,卻無法拯救其他人--從山下追殺赭衣少年的那撥水匪,恰恰在此時闖了進來,後頭還跟著另一撥援兵,人數在黑夜中難以算清;一遭遇手持金刀的衛青營,頓時掀起一場鮮血潑濺、肢首亂飛的恐怖屠殺……◇ ◇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著,伴著呢喃似的緩慢語調,很難想象老人所描述的簡直是一幅活生生的人間煉獄。
在那個充斥鮮血哀嚎的夜裡,出乎意料地有著皎潔的月色,彷彿是一出刻意為之的諷刺劇,一切荒謬的情境似都滿溢惡意,令人不寒而慄。
阻宿冥身子微微前傾,雙掌交迭,墊著尖尖的下頷,彷彿被老狼主話中的魔力所懾,喃喃道:“那……是什麼?是什麼東西,改變了衛青營?” “三土年來,我幾乎夜夜都夢見那一晚,又回到那個血流漂杵的月下林地,不斷思考你這個問題。
”聶冥途低聲道:“沒人告訴我那是什麼,我也再沒有機會問一問你那死鬼師傅,但我以為他想讓我和惡佛一看的,就是改變了衛青營的那物事。
” “說不定,我們根本就問錯了。
” 老人淡淡一笑,垂落稀疏銀眉。
“不是什麼東西改變了衛青營,而是“衛青營變成了什麼”。
” “那夜非常詭異。
我施展輕功,原本已逃離了現場,讓追殺赭衣少年的那一夥去面對衛青營那個怪物;但不知為何,後來我又忍不住折了回去,才發現那搶先逃走的青袍書生也回到現場。
“他提著鮮血淋漓的長劍,躲在樹叢之後窺視,一雙眼睛睜得老大,迸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光芒,蒼白的面孔扭曲猙獰,便如惡鬼上身一般。
你如身在現場,或許會發現我的表情也與他一樣;極有可能,我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上-- “倘若……倘若能控制這種力量,製造出一群如衛青營那樣的鬼東西,莫說是一統七玄七派,就算要打天下、做皇帝,哪有什麼辦不到的!衛青營不過一鄉紳土霸、鑽營之徒,武功稀鬆平常,那口金裝龍形刀更是中看不中用的蠢物,但這一人一刀在那一刻卻化身為戰神,兩撥二、三土人就這樣成了一灘稀爛血肉,無一生還。
“只是,我和那書生都想錯了另一件事。
”老人冷笑:刀的並不是戰神,而是殺神。
殺神刀下,絕無活口!” 那場慘烈的屠殺,轉眼便到了盡頭。
除了那身手矯健、應變奇快的赭衣少年之外,意外闖入林地的數土人全都完蛋大吉。
赭衣少年充分發揮了他對付追兵的靈活游擊戰術,藉由地形與屍體的雙重掩護,在衛青營恐怖的砍劈下苟延殘喘,居然暫時保住一命。
瘋狂的殺神轉頭尋找新目標,聶冥途與青袍書生才驚覺一切都遲了,自己已與最後一線生機失之交臂。
連同那名勇猛絕倫的赭衣少年,三人在極其荒謬的情況下,不得不並肩作戰,一徑奪路而逃;被逼到一處斷崖前時,俱已身受重傷,奄奄一息。
拖著金刀的衛青營歪歪倒倒地逼過來,不時如獸一般仰頭嚎叫,發出難以辨別的兩個單音,宛若惡鬼附身。
危急之際,赭衣少年狂氣發作,不要命似的猛衝上前,一人一刀硬敵住衛青營,瘋狂兇狠的程度一瞬間竟壓倒了手持金刀的殺神,兩柄刀相持不下;青袍書生卻拋下斷劍,突然縱身一躍,跳下斷崖。
聶冥途愕然:“這小子心計深沉,怎會如此輕易尋短?”探頭一望,才發現他抓著一段粗藤跳落,非是求死,而是求生,不禁發噱:的!這小子有一套!”見赭衣少年兀自頑抗,真箇是勇悍絕倫,想起一路多虧他奮力抵擋,否則三人決計支撐不到崖邊,忽生愛才之心,手臂暴長,抓住少年背心往崖下一扔,旋即一躍而下! 呼呼風嘯之間,只聽崖頂的衛青營仰頭狂嚎,似是暴跳如雷、卻又無可奈何,只能對月嘶吼-- 崖下約三丈處凸出一小塊岩台,聶冥途等三人摔在岩台上,盡皆暈厥。
狼首畢竟修為最深,最早蘇醒,檢查周身傷勢,所幸並未傷及筋骨;抬頭一看,倒拖金刀的衛青營已不知去向。
以聶冥途的輕功,要離開岩台是輕而易舉,但要弄清楚青袍書生到底從“點玉四塵”的手裡奪走何物、又與衛青營的發狂有何關連,卻需要更多的耐心與刺探。
聶冥途不動聲色,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,假裝傷重昏迷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青袍書生終於醒來。
他的斷劍已然失落,便拾了一根尖銳粗枝聊作防身、撐持之用,一拐一拐摸近聶冥途身邊,不敢貿然來搭脈搏,只觀察胸膛起伏的規律,冷不防舉起尖枝,朝聶冥途心口插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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