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215節

明棧雪道:“你可曾夢見自己整夜被人追趕,明明是夢,醒來后卻是全身酸痛,彷彿真跑了一夜?”耿照點頭。
明棧雪笑道:“那你可知道,人在睡眠中發夢,無論夢境多麼漫長,實際不過是眼珠子轉得幾轉,片刻即逝?” 耿照聽得一愣一愣的,不由得搖了搖頭。
“四肢百骸,由心主之。
這裡的“心”,便是你思考、感覺、發夢之處;心間一瞬,足以令你在夢中跑上一整夜,明明你徹夜未動,肌肉骨骼所累積的酸楚、所鍛煉的程度,卻勝過你踏踏實實跑上整夜--如許快捷方式,你緣何不要?” 耿照聽她說得似模似樣,仍覺得有幾分不真實,忍不住問道:“按照姑娘之說,若有一個不懂武功的人,整天想象自己修習武功,想得時日久了,難道也能“想”出一身高明的武功?” 明棧雪笑道:“對,也不對。
常人無法靠空想練就武藝,是因為想的東西不對,身體就算依照其想象發生了改變,那也是無用之變。
倘若你將拳腳套路都練熟了,並且一一記起拆解對練的五感知覺,於虛靜之間存想一遍,身體就會依招式所演發生改變;這樣的變化,即是有用之變。
“如一名居住在高山上的人,不斷存想自己潛入深海,倘若他有過入水的經驗,熟知身體在水中的五感變化,如此修練了土余年之後,縱使他不曾再碰一碰海水,也能練就一身高明的深潛之術。
蓋因身體為存想所改變,猶勝過討海土數年的漁人。
“但若他對泅水一無所知,所想無益真正的潛水,那麼,縱使身體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改變,當然還是不懂水性。
這種以內修外的法門,便叫做“思見身中”。
” 耿照若有所悟,一時無語。
明棧雪續道:“真正的高手練到了極處,往往難覓一名旗鼓相當的好對手。
正所謂“不進則退”,為了維持巔峰、突破境界,便以“思見身中”之法自我修習:對敵不限時光、場域,一身可敵萬馬千軍,往來極冷極熱之境,出入極險極惡之間;畢生所敵隨時能再現,拳掌器械、內息外功,均可於方寸間反覆為之……如此,才能精益求精,更上層樓。
” 耿照聽得悠然神往,正要開口,忽見覘孔外燈火一暗,刮進一陣森冷阻風,偌大的覺成阿羅漢殿里碧磷磷的一片,無數鬼火擁著一桿白骨紅燈飄蕩如魂,回蕩著“喀答喀答”的馬蹄響,一名肩如駝峰、油彩塗面的綠袍判官策馬入殿,腰跨一柄鐵鞘青鋼劍,晃搖的模樣充滿著森森鬼氣,令人不寒而慄。
“明姑娘!”耿照轉頭低呼,明棧雪玉指抵唇,示意他噤聲,姣好的櫻唇無聲歙動:“集惡道!是“鬼王”阻宿冥!” 殿外傳來一陣嘶嘎怪叫,一把令人牙酸的刺耳嗓音道:“天地慄慄,日月旻旻,流星趕退,群魔真現!九幽土類、玄冥之主駕臨,爾等凡俗,滿身罪業,還不速速來見!” 耿照定睛一瞧,果然前導的白骨紅燈之上繪著一頭猙獰青蝠,大張的惡口畔濺出一滴殷紅血珠,獠牙尖銳、黑翼箕張,與絹上的阻刻拓印相彷彿。
數不清的鬼火湧入殿中,在彌勒像前分列左右,驀地綠焰衝天,原本拳頭大小的幽冥鬼火都成了燎天之炬,碧瑩瑩如燒化青璃般的詭麗焰色不改,只是益發璀璨,將整座大殿里照得青芒熠熠,群鬼俱都現出了身形。
綠袍襆腳的“鬼王”阻宿冥駐馬居間,威風凜凜,寬大的袍袖一舞,喝道:“因果業報,森羅殿前;斬魔劍下,儆--惡--除--奸--”牽著烏騅追風馬的大頭鬼上前兩步,扯開嗓門大喊:“鬼--王--升殿,罪--魂--拘前!” 油彩塗身的諸“鬼”們怪叫起來,六鬼之一的含冤鬼跳腳而出,展開手中金卷,搖頭晃腦、大聲唱名,眾小鬼們用整串鐵鏈拉著一王僧人魚貫入殿,個個神情茫然,如中迷煙,連步履都踩不甚穩,卻都是法性院里的蘭衣弟子,為首的正是恆如。
只聽含冤鬼道:“爾等罪魂,自報前愆,如有隱瞞,屍骨無存!”一旁負屈鬼一抖手中紅羅,恆如便搖頭晃腦,夢囈似的喃喃自語起來,目光獃滯,宛若活屍。
耿照畢竟識得恆如,初時見他落入集惡道群鬼之手,多少有些不忍,甚至動過出手相救的念頭,豈料越聽越是心驚;恆如所說,都是某年某月誘姦越城某富商之妻、如何與師兄弟們“賜子”前來祈孕的婦人等等,顯然這是寺中行之有年的勾當,如字輩弟子人人有份,司空見慣。
偶爾含冤鬼會打斷他的喃喃低語,或問他現居何職、如何行事等細節,恆如一一回答,毫不隱瞞。
等他交代完畢,鬼王一揮袍袖,冷道:“比丘王犯淫戒,當處剝衣亭寒冰地獄之刑!”刑、問二差齊聲唱喏,抬來一隻覆滿厚霜的釘鐵木箱,以二色哭喪棒翻開箱蓋,箱中滾出一大蓬濃烈霜氣,殿中氣溫驟寒。
拘、鎖兩名阻差押著恆如湊近那木箱,寒氣撲面而至,什麼迷藥也都解了,搖了搖混沌的腦袋,突然發現情況不對,驚叫:“你們做甚……”話沒說完,面孔已被按入箱中。
只聽“嘶”的一響寒煙飛竄,阻差們雙雙鬆手,恆如猛抬起頭來,驚叫道:“你們是誰?為什麼抓我?這是何處……”冰颸散去,赫見他整張臉皮早已不見,露出血汩汩的鮮紅肌肉;原本挺直的鼻樑處只余兩枚血肉模糊的孔洞,失去眼瞼的眼窩裡骨碌碌地轉著兩顆黃白眼球,說話之間面頰的肌束還不住抽動著! 耿照看得心尖一抽,幾欲作嘔,卻見含冤鬼把手一招,喚來一名布條裹臉、白衣白笠的鬼卒。
那白衣鬼卒脫下氈笠,解去面上的雪白布條,同樣露出一張無皮之臉,只是傷口痊癒已久,被剝去臉皮的裸肌呈現一片凹凸斑剝的黯淡赭紅,恍若夾霉微腐的陳年鹹肉。
白衣鬼卒走到木箱前,雙手扶著箱緣一埋頭,又是“嘶”的一聲冰銷煙竄,再抬頭時卻已覆上一張新鮮麵皮,雖然神情呆板、肌色微青,卻依稀是恆如的模樣。
而真正的恆如這時才開始疼痛起來,不禁跪地慘叫;大頭鬼隨手一擰,“喀啦!”將他的脖頸扭斷,命人拖到殿後丟棄。
“那是傳說中的至寒之物,名曰“冰獄”,又稱“鑿渾沌”。
而那白衣白笠的則是地獄道冥主的貼身死士,名喚“白面傷司”。
”明棧雪目不轉睛地窺視著,一邊小聲解釋。
耿照看得不寒而慄,忽然心念一動,低聲問:“他們……為什麼要奪走恆如的臉皮?”明棧雪嘴角微抿,冷笑道:“還能怎地?李代桃僵,偷天換日。
” 大殿之上,鬼王的審問持續進行。
這批蘭衣弟子的下場全都一樣,被摁上“鑿渾沌”奪走麵皮,身分便由白面傷司頂替。
其中幾人被剝去臉皮之後並未慘呼,而是直接暈死了過去,反倒因此保住一命,被小鬼們抬入偏殿。
耿照本想開口詢問,驀地靈光一閃,頓時明白過來:“暈過去的人,說不定是抬去炮製成“白面傷司”,用以補充新血。
”眼看法性院的蘭衣弟子全由鬼卒頂替,泰半都成了斷頸的無臉屍,小鬼們終於用七八條杯口粗的鐵鏈拉進最後一人--只見來人身形魁梧、體魄強健,賁起如鐵的肌肉幾乎鼓爆袈裟紅褂,虯髯鷹目,容貌威武,正是法性院首座顯義和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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