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064節

那落琉璃院是魔宗支脈里的異數,它們退出江湖的時間,比七玄等系出同源的佼佼者要早得多。
在群魔亂舞的年代,那落琉璃院是邪道的救亡之地,差不多就是岐聖之於正道的關係。
無論魔宗哪支得領風騷,大概都不會有人愚妄到去得罪大夫,難保哪天有個什麼三長兩短,卻無國手施救。
那落琉璃院以其超然的地位,繁盛了數百年之久,門下分雌雄兩宗,雄宗精研醫理,雌宗鑽研毒術,相互競爭,奪取門派的主導權;激烈的爭鬥之下,迸出燦爛耀眼的火花,誕生了《那羅聖典》以及《伈帚女經》這醫、毒兩大奇書,連武功都脫離比鬥爭勝的範疇,追求更高的“天人合一”境界。
而凈焰琉璃功,就是這種思維的極致展現。
此功練到極致,自體為葯,不倚外物,但凡有恙,可調動血、骨、皮肉、經脈等,或改變循環理路,或重新分配給養,以人力王天時變化,得到最為有利的調復之能,其效果令人瞠目結舌,頗以為妖。
相較之下,微調骨相不過衍生出來的枝微末節,門中高手多一笑置之,不屑鑽研。
魔宗失勢后,頭一個遭到致命打擊的,亦是那落琉璃院。
毀掉邪派的救命站,影響至巨──正道中人循著同樣的思路,不過是逆反操作罷了。
屹立江湖數百年的那落琉璃院,就這樣亡於逆潮的頭一波,正是長期武力不興所致。
百餘年後,有對天賦異稟的兄妹,將此功練上了廝殺拚搏的路子,意外得到大威能、大殺著,只能說是遲來的辯駁。
命運開了那落琉璃院一個玩笑,且毫無平反之意。
伊大夫的師父顏元卿,從故主處習得醫術和凈焰琉璃功,卻無武學上的資賦,當是養生練氣的內家法門,規規矩矩修習,所得亦極其有限。
在這點上,伊黃粱倒比顏元卿有天分得多。
他對創口疼痛不如預期一事,相當介意,掙扎欲起,赫然發現自己非是躺於床榻,而是平日替病患操刀的木台。
床頭傳來一聲溫柔低呼,滿滿都是情意,雪貞嬌小溫軟的身子及時挨近,攙住無力起身的他。
“大夫,您再休息會兒,傷口才能復原。
”雪貞吐氣如芝蘭,又香又濕暖,一如她無比緊湊的誘人蜜穴。
關於雪貞的一切,是他在谷外與狼首搏命纏鬥、徘徊於阻陽交界時,最最想念的部分。
“我讓阿傻剖尾鱸魚煮湯,讓大夫好生調養。
” 說話間,醫廬的雙層門扉次第推開,蒼白瘦削的少年捧了瓦釜進來,洗刮切好的魚片約莫已在釜中,伊黃粱見他雙手繃帶上沾滿血漬,以殺魚論,這血量未免太多了些。
“備……備鏡,我要看傷口。
” 他調勻氣息,熟練地下達命令。
“針線刀器,煮水洗滌布巾,備好金創續斷還有麻沸散。
你!放下那鍋死魚,用皂胰把手洗凈,我要妳們兩個都來幫手。
”阿傻捧著瓦釜,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大……大夫,妾身……妾身為您處理了創口。
” 雪貞定了定神,頭一句出口,後頭就容易多了。
“情況緊急,大夫昏迷不醒,考慮到創口範圍大,颳去焦肉的疼痛,亦難以忍受,妾身這才自作主張,代大夫應急處置,請……請大夫責罰。
”說到後來語聲漸細,既是不安,又有幾分自滿,彷佛小孩子做了什麼得意之事,期待大人誇獎;心知不合規矩,恃著寵愛,總有幾分僥倖的心態。
萬一因此受責,說不定還要鬧點脾氣……思,從她絕美的雪靨上一一掠過,層次井然,說不出的嬌美可愛。
雪貞的真實年紀不易看出,與她膚質絕佳、渾身細滑如少女,不無關係。
但她的心思卻很自然地便顯露於外,旁人做來或嫌造作,然而雪貞天生有股空靈婉約的氣質,又令人討厭不起來,只覺她表情鮮活,俏臉上藏不住心思。
伊黃粱的表情才一沉,她便微扁著小嘴,露出那種忍泣般的倔強神情,俯頸垂眸,望向一旁;分明什麼也沒說,但連阿傻都彷佛聽見,斗室里回蕩著“你罵死我好了”的聲音。
這樣都還能開口責備她的,簡直不是男人。
伊黃粱嘆了口氣。
“把紗布剪開,我看傷口。
” 雪貞抿著櫻唇,一本正經運使剪刀,從歡快的動作里完全可以讀出她的表情,明明溫婉的臉上無甚笑意,其它兩人似能聽見她哼著小曲兒,慶祝勝利。
縫合傷口的手法無懈可擊──伊黃粱毫不意外。
雪貞刺繡是一把手,這點連伊大夫都自嘆弗如,對她來說,不過是把織錦換成了人皮,要是對大夫的復原能有幫助,讓她縫對鴛鴦上去都行。
而刮除燒灼爛痂的部分,也做得相當完美。
伊黃粱不記得向她示範過這樣的手法,只能認為是雪貞觸類旁通,從其它手術中得到靈感,自行採取了合宜的相應之策。
以弟子來說,她堪稱完美,是會被小心眼的師傅偷偷弄死以保住飯碗的類型。
為壓抑她過度膨脹的自信,伊黃粱一一看過所有的傷口,未作任何評論,只淡淡說道:“行了,重新包好。
”就把一切善後都交給了雪貞。
美艷絕倫的少婦暈紅雙頰,小心不觸怒慷慨給予肯定的主人,細細為他敷藥包紮。
那是沉溺於愛情、身心俱都奉獻出去的女子,才能有的幸福表情。
伊黃粱望著她染成緋紅色的晶瑩耳垂,模樣卻不像在感嘆自己何其幸運,方得這般佳人,傾心相愛;除了審慎觀察,還有著難以言喻的阻沉與凝重。
雪貞開心得不得了,但又極力想維持一貫的優雅,不希望自己在良人眼裡,顯得輕浮不庄,刻意躲避大夫灼人的視線,這回是真的在心裡哼著琴曲,自然都是歌詠愛情的歡快調子。
伊黃粱暗嘆一口氣,轉向門邊的阿傻。
“都說了叫你放下那鍋死魚。
”伊大夫冷哼:“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么?” 阿傻想了一想,打著手勢。
“……沒有殺他。
” “是不自量力!”伊黃粱沒好氣地瞪他一眼。
“聶冥途是何等人物?他徒手便能將你撕成兩丬,甚至用不著《青狼訣》。
面對這樣的對手,你能有一次機會,便是祖師爺保佑了。
你把這個機會用哪兒了?” 阿傻明白大夫問的是頭一刀。
“頸脈。
” “……為什麼不是咽喉?” “我沒把握,砍下首級。
”少年在身前虛空處,以纏滿繃帶的小小手掌,精準比劃出妖人獸首的尺寸,然後撮起左拳,搭扣住拇、食二指,將拳頭攢成了人面子大小,模擬狼首的喉結,置於虛幻首級的頷下,以右手食指,沿著左手的拇指丘滑至腕間。
這不是什麼約定俗成的比擬。
伊黃粱能立時會意,明白他指的是聶冥途的頸椎骨,完全是因為少年掌握的“精確”二字──從尺寸、形狀到位置,全都準確得無可挑剔。
“我的刀,切不斷這裡。
”阿傻放開了身前並不存在的模型,按著自己的頸動脈。
“從這裡,能切得最深。
” 伊黃粱露出讚許之色。
他一直都知道,他是絕頂的材料。
有這樣的徒弟,世上沒有師傅能夠睡得安枕。
“倘若不是巧合,這一刀我必須誇獎你,計算得越精密,越容易成功。
可惜絕大多數的武夫都不懂。

上一章|目錄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