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柔起身離座。
“……跟上。
”掀開青簾,緩步而入。
這不是耿照頭一回來到將軍辦公的內堂。
第一次來,慕容向他展示了壁上的巨幅東海地圖,吐露他那為君王平定四方、混一宇內的“世間大惡”,耿照為其驚人氣魄所折,甘效犬馬,從中獲益良多。
許久未至,几案上仍是堆滿公文,同印象里橫疏影的書齋頗有幾分相似,但文書的海量不可一概而語。
慕容柔命他在四壁燃起牛油巨燭,將堂里照得明亮,書案后的粉壁仍被青布所掩,藏著將軍的惡願與野心──“揭下來。
”慕容柔命令他。
耿照將垂於壁前的青色布幔扯落,失聲驚道: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 熟悉的巨幅地圖早已不見,取而代之的,是在粉壁之上,貼得密密麻麻的大小紙張,有的是將軍几案常備的精紙,也有尺寸不一的紙片字條,全用米粒之類浮貼在牆上;乍看雜亂無章,再看得幾眼,才發現紙張似是各自成團,將偌大壁面分割成幾個團塊,紙張密集處分別寫著題旨似的大字,有“三乘論法”、“舊驛遇襲”等土余處標註,當中甚有老胡追查的少女拐帶案,顯然是在這幾個月間,越浦發生過的諸般案件。
紙張上頭,不但有硃筆批註,圈起來的字句上還釘著大小各異的釘子,拉起一條又一條的彩色絲糹,將土數個團塊上的各種訊息牽引聯繫,或因果相連,或求同存異,每條線的背後都隱含著巨量的歸納分析,必有深意,可惜過於繁複,無法一望即知。
其中一條較粗的紅線吸引了耿照的目光。
這條線通過了將軍初到城外破驛的行程,上頭列出了知曉這份行程的關係人,繼而通過籸盆嶺的流民暴亂事件,指向曾捐贈米糧與災民者;連到徵用九轉蓮台的大跋難陀寺、打款到“三江號”江水盛名下的四極明府委託,以及三江號月來遭竊一案,據說什麼也沒丟,只有存放陳年舊帳的老庫房積灰上,多了幾隻半截腳印,宛若怪談,令人背脊發涼……止通過大部分的團塊,也從各團塊連到中央“三乘論法”那區,最後匯於一張寫滿姓字的紙頭上。
紙上絕大多數的名號,無論是原有的,或明顯是後來才添上的,都被硃筆一一劃去;唯一圈起的一個是“遲鳳鈞”,旁邊以硃筆標著“姑射”兩個小字,未被杠紅的,還有其餘九個名字。
耿照在九人當中,幾乎找到了他目前已知的所有“姑射”成員,包括橫疏影在內。
換言之,即使將軍所知遠遠不及耿照,再給他一點兒時間,又或多些線索,將東海攪得天翻地覆的神秘組織“姑射”,就要被鎮東將軍慕容柔從幽影中揪出,沒有一個人能逃得掉,而古木鳶甚且不覺! ──這……這是何等驚人的洞見啊! 世上真有這樣的人……這卻又如何可能? “如你所見,”身後,慕容柔淡然說道:“我不是教你吐露秘密,是確定你知不知道而已。
我缺的幾處關鍵,方才在你的敘述當中,俱都一一補齊,這九個名字又能再劃掉幾筆。
”說著踏墩而起,又補纏上幾條長長短短的粗紅繩,拈起案上半王的毛筆,杠掉幾條名字,圈起了“橫疏影”、“琉璃佛子”,當然還有古木鳶的真身。
“……是不是簡單得很?” 面貌姣好的中年文士下得綉墩,退到案前,仰望填塞了巨量訊息的紙片牆,像解開了極其困難的字謎,又或完成一組繁複的燕几圖似,微眯的眼中湧現情感,有得意、有疲憊,也有一絲寬慰般的鬆弛。
“我以前在內……我一直都很擅長這種遊戲,看人與排設燕几圖,從來難不倒我。
”忽喃喃道:“難怪有幾處我總覺不自然,難以自圓其說。
‘古木鳶’的目的,若是引出背後的阻謀家,那一切都說得通了。
” 耿照猶豫片刻,終於還是鼓起勇氣,握拳道:“追捕‘古木鳶’之前,能否讓屬下先與他見一面?我……有些事想當面問清楚。
” 慕容柔回過神。
“你這便要收網了?背後的阻謀家是誰,意欲何為,有哪些黨羽,都弄清楚了么?拿下古木鳶后,你自己能不能對付得了阻謀家?你要用什麼罪名收繳古木鳶,證據又在哪裡?”見耿照啞口無言,揮手道:“你自然要去見見古木鳶。
把敵人的來龍去脈,全都弄清楚,回來向我稟報。
他若問到你,你想怎麼說便怎麼說,只用不著提到我。
” “若他問起了將軍──”這也非不可能之事。
古木鳶要對付那灰袍客,情況之嚴峻,與耿照所面臨者無分軒輊。
若能拉上鎮東將軍,古木鳶未必不心動。
對耿照來說,這是相當貴重的談判籌碼。
“他不會問。
”慕容柔難得大笑起來。
“你也太小看那人了!我若說得隻字片語,反教他小瞧了我。
你能活著走到他跟前,已足夠說明許多事,毋須代我發言,做好你的本分罷。
”頓了一頓,又道:“至於佛子的下落,須確實掌握,將他送交本鎮發落。
此人牽連許多秘密,落入有心人之手,是要出亂子的。
” 耿照反覆思索幾日,也是這個意思。
明姑娘雖是一片好心,此法卻不能解決他與老胡的困難;他既不能對老胡交代,老胡也難以向母親言說,與其一味逃避,不如直面相對。
“屬下會徹查佛子的下落,將他攜回,將軍放心。
” 慕容柔點點頭,良久,才轉過身來。
這是繼堂上那圖窮匕現的一霎間,兩人視線再度交會,將軍淡淡含笑,彎睫垂斂,低道:“這些日子,難為你了。
回來就好。
” 第二一八折、信其可信,舊園曾憶暫告段落,已是大半個時辰后的事。
除姑射與古木鳶,慕容還問了三奇谷內諸般細節,耿照知莫不言,連“洞中藏月”、“牙骨盈坑”等虛緲傳說,俱無不盡。
慕容柔垂問頻仍,卻罕作評論,柳眉深促,若有所思;個中因由他自己不說,耿照也不好唐突,最後對話就停在氣氛詭譎尷尬的靜默間。
耿照還有幾件掛心事,本不欲耽擱,豈料聞訊前來驛館道喜的人,居然絡繹不絕,約莫從月來雷厲風行的搜救行動中,嗅出這位典衛大人在將軍心中的份量絕非一般。
慕容柔何許人也?抹油鐵棍一根,渾無罅隙,難以著手,現下突然蹦出個耿典衛來,誰不想見縫插針撬撬牆角?沒準便是將軍的軟肋。
一時之間,城中要人們風聞景從,差點兒擠爆驛館門庭,放眼望去非富即貴,瞧得一王從人險險驚脫了下巴。
慕容沒有設宴應酬的規矩,卻不好拒見投帖陳情的百姓,一一傳召,耿照坐於下首主位,耐著性子送往迎來;好不容易打發了,已近晌午,沈素雲得知他平安歸來,命廚房備下酒菜,為他洗塵接風。
慕容柔雖看出少年眼神有異,卻不忍拂逆妻子的美意,徑行入席,耿照也只能落坐舉杯,謝過將軍夫人。
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,以此際耿照的修為,縱使心急如焚,面上亦不露一絲焦灼,飯後飲罷清茶,才起身告辭;正欲跨出高檻,又被將軍叫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