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刀記(1-44卷全) - 第1032節

就在這當口,第三撥人馬橫里殺出,五名高矮、身形不一的覆面黑衣人結成陣勢,又將兄妹倆困住,不容喘息,持續展開慘烈的廝殺拼搏…………隱身暗處、抱著看好戲之心的蠶娘,終於坐不住了。
“那五個人使的,是滄海儒宗秘傳的‘六極大陣’。
”蠶娘回憶起來,仍不禁微蹙起姣好的淡細銀眉,以“心有餘悸”形容興許太過,卻是那張精緻絕倫的小臉上罕見的凝肅。
“沒記錯的話,上一回儒宗使用這個陣法,最少是六百年前的事,對付的也不是人,而是沮洳山大荒里一種叫‘鰍嬋’的巨型蛟龍。
” “合著是神話生物。
”老胡不禁失笑。
“反正沒人見過。
” 嬌小的銀髮女郎口氣雖淡,清澄如碧洗的美眸中卻無一絲笑意,娓娓續道:“此事載於儒門古籍,被當成神話傳說看待,務實些的,則解釋成某種古老祭儀。
然而,於我宵明島典籍內,卻有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見解。
“這六極大陣是專門用來對付鱗族的陣法,對儒門武學亦有克制之效,又稱六極屠龍陣,我曾見過做為陣法基礎的‘無支祈步’殘譜,的確是一門極為精奧繁複的絕藝。
“‘鰍輝’本指頸細如蛇的蛟龍,依儒門古籍那種迂迴隱晦的脾性,怕是某位鱗族高手的代稱,眞相隱於故紙堆里,匆匆數百年過去,武功化為神通,高人則搖身一變成了妖物。
” 耿照沉吟道:“這五人能結儒宗秘傳的陣勢,就算非是司空家派來的,怕也與儒脈脫不了王系。
” “不只如此。
”蠶娘肅然道:“按無支祈步的殘譜推斷,這六極大陣可以三、六、九人來推動,人數越少,困難度越高,相對威力也越強,其中的訣竅只有儒門中樞最高層知悉,絕非尋常儒宗之人能使。
” 胡彥之靈光一閃。
“莫非…………是三槐、六藝還有九通聖?” “該說三公、六令、九聖。
”蠶娘道:“便在三槐世家內,六極屠龍之秘也只掌握在當代家主手中,可不是姓司空、司徒或司馬的都能知道,眞要派三個人下場結陣,就只能是三槐之主,六藝亦然。
以儒宗嚴密的階級倫常,當是九不知六、六不知三,下頭的人永遠只能仰望上級,等閑不得逾越分際。
” 至此更無疑義,耿照擊掌道:“果然…………來的那五個人,竟是五藝令主!” 蠶娘點了點頭。
“儒宗遁世多年,世人皆以為不存,我桑木阻雖時刻警惕,未敢掉以輕心,然而連我都沒想到,居然會在這荒僻的湖庄內,親睹‘儒宗尙在’的證明!” 六極大陣窮凶極惡,乃罕有之大殺器,呂墳羊兄妹所恃,無論魔宗的凈焰琉璃功,抑或司空家的彌六合掌、彈鋏鐵指、赤心三刺功等,均難脫六極屠龍陣壓制,本該一照面間,輕易拿下傷疲交煎的兄妹倆,不料呂墳羊竟撐持下來,以二敵五,戰況復陷膠著。
胤玄博學多聞,精通文武易數,卻看不出陣形變化的依據,只覺五人皆全力施為,各人所負已踰一人守備的極限,若非個個修為深湛,早忙不過來;饒是如此,每每到了狙殺對手的關鍵一刻,便像咬合脫落的齒輪,不是忽生漏洞,就是換位產生不可思議的遲滯,總教呂墳羊兄妹驚險逃過。
兇險的搏殺持續將近一刻,五人所付之心力,竟還大過了落居下風的呂墳羊。
胤玄瞧得久了,驀然省悟:“是了,這本是六人同使的陣形,少得一人,其餘五人須補其闕。
此陣對於陣腳的要求極苛,強欲以五行六的結果,不僅困住了呂墳羊,也困住結陣的五人。
”駭於此陣奇詭,竟能以陣控人,恍若有生。
激戰當中,遠處忽傳一聲刺耳尖嘯,宛若破簫,偏又悠長不斷,儘管嘯者無意以音震傷人,但全然不合音律、視和諧如無物的可怕噪音,其實也同穿腦魔音差不了多少。
胤玄運勁護住心脈,一拍隨行的風射蛟肩頭,一股綿和淳厚的內息透入,面色白慘的青年止住膝顫,勉強撐持不倒,仍無法開口說話,只投來既慚愧又感激的眼神。
其他的隨從就沒這般好運了,橫七豎八倒了一地,還有口吐白沬的。
“…………好強橫的內力!”胤玄辨不出嘯聲的來源,暗自打醒土二分精神,心知今日已無望一爭火蠍,眼下首求身免,其次保存實力,土數年的心血雖不免付諸東流,然此間所開眼界,將成來日茁壯的養分,未必是一無所獲。
被嘯聲觸動的,還有勉力結成六極大陣的五名覆面黑衣人。
其中一人聞聲凜起,驀地省覺,低喝道:“別管御字部了,以五部推動陣法即可!” 另一人恍然應道:“正是如此!絲竹合鳴,少一部便少一部了,豈能以洞簫兼奏箜篌?”五人身形一晃,再次合攏之時,三柄長劍擋住了呂墳羊,一柄架住彭於子,最末一柄卻自她前胸貫穿後背,半生情孽的絕色佳人登時玉殞。
“…………杏兒!”呂墳羊雙目噴火,捏碎身上的火蠍與寒蛟丹殼,兩樣稀世奇珍終於露出本相,赫然是兩團阻陽明火,無形無質,卻比最精純的內力還要凝練千萬倍,呂墳羊的雙臂立時化作兩條焦炭,一者為至極寒氣所凍,一者卻是熾烈火勁所焚。
水火二丹出自火蠍、寒蚊二獸,乃最純粹的能量形式,須寄附血肉,方能發揮最大的威力。
惟倉促破殼不及煉化,終不免消散於天地間,然而已遠遠超出血肉凡軀所能承受。
呂墳羊痛失愛侶,為滿腔恨火所蒙蔽,拚著手臂不要,握住丹元鼓勁催發,將五人如敗絮般掃入湖中,飛出的路徑上諸物皆平,一派劫後景象。
誰也料不到此人極端如斯,怒極毀寶,終於逼出幕後阻謀家。
假山後飛出一道灰影,指勁凌厲,瞬間廢去呂墳羊雙腿兩肩,奪其反抗之力;末一指點向心口,卻被一人橫里飛撲,以身相代,替呂墳羊擋下致命一擊,竟是撒丹書。
“…………書獣!” “…………小子!” 兩抹妍麗衣影搶至,杜妝憐一劍標出,拚著虎口爆裂,擋下灰袍怪客一擊,替蠶娘爭取時間,及時接過對手;兩名此間武功最高、各負掃場之能,卻始終隱於幕後的絕頂高手,終於圖窮匕現,一場燦爛的頂峰之戰於焉展開。
而呂墳羊捱不過冰火雙元的摧殘,含恨以終,留下凄涼的滅世狂語────火蠍與寒蛟的丹元皆是奇珍,按部就班,各自化納,足可造就兩名、乃至數名不世高手。
然而,貿貿然毀去丹殼,將兩團屬性相悖的精純能量揉在一塊兒,卻會引發爆炸,毀天滅地興許太過,夷平整座湖庄總沒問題;以丹元的驚人能量推斷,爆炸瞬間,在場誰也來不及跑。
呂墳羊一死,蠶娘倏地會過意來:眼前的灰衣人,從頭至尾都打著遁走的主意,當他發現蠶娘的武功與自己不相伯仲、甚且略勝一籌之後。
所有的奇招紛呈變幻莫測,無不是為了在某個絕妙的瞬間揚長抽身,可知雙元交會的嚴重性,連幕後黑手都顧不上收割,須以保命為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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