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實上,舍君憑並非老病而歿。
他在湖庄附近的密林遇上對頭,大打出手;太玄生獲報趕至時,舍君憑身受重創,倒地將死。
下手的歹人見有外人來,匆匆逃離,舍君憑沒留下隻字片語,即於林間溘然長逝。
太玄生不知其身分,但叫化打扮、精擅掌法的武林高人並不算多,土年間對照江湖傳言、形貌特徵等,隱約猜到是他,沒敢在無字墓碑上擅刻姓字,連同當年所見,悄悄埋藏心中。
至於管事收留的小乞丐,誰也沒和舍君憑聯想在一塊。
太玄生只道隨手做了件善事,未深究男童何以至此。
“是誰…………”胤丹書強抑心亂,小聲問:“害死了舍伯伯?” “我不知道。
” 太玄生搖頭。
“我在林外,曾聽他吼一聲‘卑鄙小人’,前頭連著某某,聽似撕心裂肺,不知是號是名,抑或稱謂,多年來,我一直無法確定是哪兩個字,渾無頭緒難以臆斷,也沒有什麼意義。
”胤丹書默然不語。
“覆手金銀”舍君憑的傳人,自不能是掃地打雜的小廝。
太玄生讓管事替他安排一處獨院,做了幾套體面衣衫,院里有專門照顧起居的僕從,另給一封銀兩,供他日常零花,人人都說丹書這會兒不是小廝,是少爺啦,若莊主有徒弟或兒子,也不過是這樣。
少年不免有些飄飄然,旋即意識到這樣的心態極不可取,將銀兩分送給從前做僕役時手頭困難的長輩們,剩下的就打點些吃食與眾人分享。
杜妝憐另居一座別院,也有僕婦丫鬟照拂,胤丹書天天去瞧她,也親自替她診脈煎藥什麼的────除了關心復原的情況,他也擔心院里出入的其他人等,生怕一沒留意,又有誰給暗藏的利剪捕了個對穿。
與其旁人犯險,不如一己承擔,反正被捅著捅著也習慣了,覺得冷不防地挨上一刀似乎也沒什麼。
莊主不惜千金,用上殺好的藥材食補,那些個葯廬値日本是各地重金聘來的名醫,卻聽任他個嘴上無毛的小孩指揮,胤丹書說什麼,眾人絕無二話。
上行下效的結果,何止是貫徹呂墳羊的國手金方?簡直發揚光大,杜妝憐以驚人的速度恢復,一個多月的時間便已拆線,下床行走,瑩潤的玉背上只餘一抹淡細櫻痕,連肉疤也不見。
“這藥名為‘蛇藍封凍霜’,是我重金購得的珍品。
” 莊主交給他一隻掐金小匣,裝滿了葯氣清冽的烏亮膏脂。
“給杜姑娘用好了,勿要吝嗇。
用罄再添便是,別讓姑娘家身上留疤。
”似笑非笑望他一眼,目中蘊有深意。
胤丹書面紅耳赤。
莊裡私下都在傳,說他倆是一對,莊主逮到他倆那晚,據說就是赤身露體抱在一塊的,也不知從哪兒鑽出來,做了什麼事。
大伙兒都覺得他倆匹配得很,直是一對璧人,“將來生的娃兒,肯定好看!”廚房裡的大媽們都這樣說。
他對杜姑娘並未抱持這樣的情感,雖然無可否認,她生得土分好看。
少女那光滑得不可思議、閃閃發亮的胴體,經常出現在他夢裡,連自瀆時他都想著她,想著她微噘的上唇、蹙眉倔強的模樣,回憶著臂間膩滑的膚觸,還有那股子沁人的幽香…………好得差不多之後,他就少去看她了,像是刻意逃避似的。
胤丹書不喜歡自己總想著她,只帶膨脹的慾念、著魔似的回味她的美貌,而不是想娶她做老婆。
他對男女情事雖懵懂,仍能區分兩者的差別,後者是給予、是分享,可以等待可以相對可以持守,前者卻僅僅是剝奪而已。
況且歷經徹夜綺想,翌日再面對活生生的眞人,難免不知所措。
胤丹書寧可避得遠遠的,每日徑往葯廬聽取回報,知她好好的便是,不見也少了尷尬。
為免連累呂墳羊,他將潛入湖島的次數降到最低,僅彙報毒患後續,讓呂墳羊驗收〈太阻望舒篇〉的進境。
呂墳羊見他魂不守舍,發了頓脾氣掏他走,此後胤丹書沒再冒險接近,轉眼近旬。
土年來,他掛心的事並不多:專心王活,溜上小島照拂前輩,順便學點有趣的醫理,按前輩吩咐盜出各種藥材,不教葯廬値日察覺;到後來,又多添“躲起來偷偷練武”一項,此外無他,曰子已忙碌充里不了。
成為莊主的座上賓后,少年發現自己無事可做。
練武的時間雖然變多了,總不能從早練到晚罷?這會兒,連湖心小島都不能去了。
他本想找借口到廚房轉悠,然而天生的謹愼持重,畢竟蓋過年少血熱,轉念便打消了蠢念頭;回過神時,己踱至棲身土年的柴房前,背對夕陽,望著破落的柴扉發愣。
此地荒僻,自他搬走,日常早已無人進出,連貯舊堆陳僕役們都嫌遠,寧可閑置。
誰知房內卻傳出窸窣聲,胤丹書推門而入,耳刺牙酸的“咿呀”怪響,驚起了斜坐草榻的少女,杜妝憐扭過頭,將按在榻上的小手挪至身後,兩人無聲對望,半晌都沒說話。
“你來王嘛?” 也不知過了多久,居然是杜妝憐先打破沉默,冷冷的口吻頗盛氣凌人似的,果然是出身名門的大小姐。
而且還惡人先告狀。
“妳又來王嘛?”胤丹書不禁失笑:“這兒是我住的地方耶,我來有什麼奇怪的?” 杜妝憐一時語塞,別開千嬌百媚的小腦袋瓜,微噘的尖翹唇瓣宛若初櫻,粉嫩飽水,光柔潤動人,與記憶里的蒼白虛弱全然不同。
不過兩樣都很美,胤丹書心裡想。
“…………你現在又不住這兒。
” “妳也不住這兒啊。
”胤丹書不是故意像個無賴似的回話,他並不是心急口快的那種人,實是她找話的本領太笨,順著扔回去便能堵死她,一點氣力也不費。
比較辛苦的是得忍著笑。
邊笑邊說就太混賬了。
杜妝憐忽然抬陣,直勾勾地瞅他。
“你不來瞧我,只好我來瞧你了。
” 胤丹書面紅過耳,被迎面揍了一拳似的,招架不住直來直往的少女,心虛地躲避她澄亮的視線,氣勢跌到谷底,嚅囁道:“所…………所以才說啊,我現下又不住這兒。
妳…………怎不來我院里?” “那樣你就太沿怠了,像剛才那樣,我不歡喜。
現下逭梁好。
”她驕傲地別過頭,但少年在她甩動秀髮的剎那間,瞥見了少女嘴角的一抹彎弧。
他忍不住微笑,忽然釋懷。
對她有著羞人的遐想而避不見面,怎麼想都是他的錯,卻要她來承擔,未免太不公平。
他是她在這座陌生的大宅院里,唯一認識的人啊! 杜妝憐換上一襲新衫子,是澄紅中帶著金黃的梔子花色,在餘暉下時金時紅,變幻無端,一看便知是極為貴重的布料。
及腰的烏亮長發因元氣恢復,不再枯黃,更顯肌膚白皙。
系了根金帶子的腰肢,比赤裸時更加纖薄,人家說“盈盈一握”,應該就是這個意思罷?胤丹書有些枰然,趕緊轉開視線,在榻尾坐下,訥訥道:“妳…………妳氣色好多了,身子還有沒不適?” “早好了,隨時都能走。
” 杜妝憐轉過頭來。
“你…………要不跟我走?”